《江湖·梨花埙》不如一墨

2、楚家 庐州楚

　　庐州楚家是基业百年的武林世家，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名门。

　　楚中鹤正值壮年，一把长琴震慑四方，如今是楚家现任家主。

　　妻子华木槿乃宁夏华家之女，祖上曾是给官家御马的。年少时一手长鞭在手，打人如驯马。

　　二人育有两子两女。

　　大儿子楚裴年方十八，端华玉立，鹤骨松姿。

　　楚中鹤救回来的是楚家老二楚还莺，小字梨花。

　　老三楚予燕和老四楚粟是一对孪生姐弟。跟着父亲将姐姐带回的就是年满十一的老三楚予燕，小字桃花。

　　十二年前，因着一枚祭血丹江兰心对楚家怀恨在心，而将不满两岁的楚还莺掳走。

　　楚家人到处奔波寻找，始终不得音讯。

　　直到不久前，楚中鹤听闻江兰心的踪迹，才急匆匆前去寻找。

　　天可怜见，终于让他找回女儿。

　　如今他夫妻二人正在昏迷的女儿房中，等待女儿苏醒。

　　楚中鹤揽着妻子道：“你已守了她许久，且去休息吧。”

　　华木槿摇摇头，道：“不要，我要女儿睁眼第一眼就看到我。”

　　“天杀的江兰心，竟这样待我女儿。她一岁多的时候肉乎乎的，身体壮实，都说她看着像两岁的娃。如今，竟这样瘦小——”华夫人讲到这里声音略微沙哑。

　　她原本就哭过一场，现下眼睛更红了。

　　楚中鹤劝慰道：“如今找回来了，咱们慢慢养就是。大夫给看了，梨花是风寒晕倒的，如今风寒已控，没有什么大问题了。脑袋上的包是碰下的，抹上药过几天就能消。手上是林子的灌木丛刮下的，用上祖传的药，疤也不会留。身子骨底子是差了点，但慢慢调养也能养好。今后咱女儿再不用吃这些苦了。”

　　华木槿只一个劲垂泪不说话，半晌点了点头：“是了，今后咱们好好爱她。”

　　楚中鹤拿帕子轻轻给华木槿拭泪，继续劝道：“你自生下那两个，身子已亏损太多。切不能再这样哭了。大夫说梨花是连日受惊又饥一顿饱一顿，所以暂未苏醒。我先去陪你用点晚饭再回来好吗？”

　　华木槿转头看了看女儿眉头轻皱，呼吸绵长，显在睡梦中，只好站起来同楚中鹤一同去用饭。

　　青梨并不知楚家夫妇对女儿的用心，兀自陷在噩梦之中——

　　梅花孤儿院，天已大黑。

　　一片小林中有几名少女正在说话。

　　“青梨，你确定要逃了吗？”

　　暗夜里，黎珠珠睁着一双眼睛问她。

　　青梨点头道“当然了。后天我就十八岁了。那老太婆最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待价而沽的猪，她已谋算着要把我送人了！”

　　“可这么多年，你见过有谁逃出去了？要我说不妨再等等。”

　　还不等青梨回答，在一旁的胡娜就忍不住道：“等？我这一身伤能等吗？我不像你们长得好，老太婆并不多加苛待。她是一不顺心就折磨我，我是一天都等不下去了。明天有志愿者来做义工，人多繁杂，咱们明晚就逃。”

　　青梨道：“在这吃人的院中，哪有谁是过得顺心的呢。只是这院子到处都有人把守，咱们还得搞点别的动静。”

　　黎珠珠问道：“什么动静？”

　　青梨道：“放火。”

　　胡娜拍手道“对啊，放火。到时场面肯定十分混乱，大家七手八脚，正是咱们趁乱逃走的时候。”

　　“可是咱们去哪里搞火种啊？老太婆连个打火机都防着。”黎珠珠一句话让三人都沉默下来。

　　“我来帮你们。”

　　突然出现的声音将密谋的几人吓了一跳。

　　青梨定睛一看，见是周奇。

　　周奇是比她大几岁的男生，样貌秀气，浑身透着一股书生气。听说前两年被人领养出去过好日子了，谁知前不久又回来了，还断了一条腿。

　　青梨与他并不熟，乍然见到是他提出帮忙，有些惊讶。

　　周奇见她们不答话，道：“放心，我不会告发你们的。我恨这里，恨郝梅。”

　　胡娜听他这样说，已然放下戒备，只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在哪放火？”

　　周奇道：“这你们就不用管了，明晚见到起火，逃走就行了。”

　　说完转身就走。

　　青梨急忙道：“西边后院有个仓库，估计放了不少郝梅的宝贝，在那放火最好。”

　　周奇停住，向青梨望了几眼，不做回答。

　　……

　　第二日晚上，西边果然着了大火。

　　青梨几人正要逃走，却见东边火势也起来了。

　　青梨一惊“周奇不止在一处点了火，他把招待楼也点了！”

　　胡娜不以为然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不碍咱们逃跑就行。”

　　黎珠珠看着大火有些骇然，只拉着青梨道：“青梨，咱快走吧。”

　　胡娜看青梨有些犹豫，道：“你做什么好心，招待楼那边住的什么衣冠禽兽你还不知道吗？”

　　青梨道：“可是，那里还有来义工的志愿者。”

　　“人各有命。你不走，我可走了。”胡娜开始扒开狗洞往外爬。

　　黎珠珠赶紧拉着青梨紧随其后。

　　青梨似是想到什么，问道：“今天来义工的人里有没有赵姐姐？”

　　黎珠珠咬了咬唇，不说话。

　　须臾道：“我不知道。”

　　青梨看她神色也猜到了。

　　她望了望远处的大火，转头对黎珠珠笑了笑，心下已有决断。青梨将身上的钱都给了黎珠珠，转身往东走。

　　黎珠珠拦住她，“青梨，你疯了！你要是再回去，可再也出不去了。”

　　青梨拉下她阻拦的手，道：“珠珠，受了别人的恩是要还的。”

　　在这座孤儿院中，青梨几乎没有朋友。

　　今朝的朋友明日可能就会因为各种原因在背后捅你一刀。

　　青梨在赵昭身上体会到为数不多的温情。

　　赵姐姐会给她扎小辫，会给她带巧克力吃，会温柔地教她吹玉笛。

　　青梨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的。

　　可是后来，发生什么了？

　　睡梦中的青梨不是很安稳，眉头紧皱着，仍在梦魇中——

　　后来青梨叫醒了赵昭告诉她着火了，快逃。

　　而青梨也打算趁乱离开。

　　赵昭却拉住了她，问她要去哪。

　　那一刻，望着赵昭的眼神，青梨内心突然升起一股胆寒。

　　赵昭却好像洞察了一切，坚定道：“你要逃，是不是。”

　　青梨的眼泪一瞬间落下来：“赵姐姐，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这家孤儿院的残忍，收养孤儿是为了什么。一直都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却从来单纯得好像不知道，一心对我好。

　　青梨这样想着，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烟雾渐渐弥漫，她被熏得睁不开眼。

　　电梯已经不能用了，赵昭一个劲地拉着她下楼梯，青梨一时不知是外面可怕，还是着火的招待楼可怕。

　　来到大厅的时候，青梨突然挣脱了赵昭，往门口跑去。

　　“骗子，骗子，都是骗子，我要走，我要走。”青梨满脑子都是要跑。

　　却被人兜头一巴掌打翻在地。

　　“火是你放的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安分。”郝梅就在门口站着，一头缱绻的卷发已然焦了，她像来自地府的阎罗，要收了青梨的命。

　　赵昭将青梨扶起来，对着郝梅道：“我会劝她的。”

　　郝梅哼了一声：“这么多年，费了多少心血，她只有待你有点不同。不然你以为我今天叫你过来是干什么。好好劝一劝，韶华易逝，不趁着年轻做些什么，对得起她这张脸吗？”

　　青梨却笑了，笑得前俯后仰，将嘴凑近赵昭耳边道：“你以为，你对我还有什么影响吗？”

　　话落，人已经冲着郝梅厮打开去。

　　青梨对着郝梅又抓又咬，直把郝梅痛得啊啊大叫。

　　不是没有旁人在青梨身上招呼，但青梨毫无反应。

　　她，没有痛觉啊！

　　后来她发现自己两只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跟着她的身体左摇右摆，才意识到她的两条胳膊都被卸了。

　　她愣一下，随即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笑得更加肆意，宛若夜里的一朵昙花，尽情释放。

　　凭着一腔孤勇，她又冲上去啃咬，用头撞，用脚踢——

　　后来有人抓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掼，一下又一下。最后，头破血流地又被人扔进大火堆里。

　　逃跑失败，虽败犹荣。

　　青梨想到自己死前还能看到郝梅的惨样，不禁咯咯笑起来。

　　这一笑，倒把自己笑醒了。

　　她睁开眼，撑起身，半坐起来，不动了。

　　鸭黄软帐，蝶纹锦被。雕花木床，羽缎软枕。熏炉袅袅，古色古香。

　　“……”

　　青梨倒抽了一口气。

　　她还真的是穿越了！

　　联想之前崖上的情景，青梨迅速理出原身的几点信息。

　　首先原身死了。不然也不会轮到她穿过来。

　　其次原身自小就被掳走了，和父母的相处时光非常短暂。换句话说原身性格，喜恶，她的家人都不知道，唯一可能知道的已经跳崖了。

　　那么摆在她面前的有三种选择：

　　第一，坦白。但青梨最先否定了。她异世而来，对这边什么都不了解，说自己不是这的人，多半会被认为疯了或者中邪了，还是不要找事的好。

　　第二，假扮原身。看原身骨瘦如柴的样儿，想来那妇人对她不怎么样。青梨可以日夜哭诉，博取父母怜惜。只是未免风险太大，她没在这个世界生活过，很容易露馅。

　　那么只有最后一种方法了，失忆。

　　青梨摸了摸自己额头的大包，心想这正是个借口。脑子被撞了，以前的事一概不记得，十分简单省事。

　　“嘶——还挺痛。”青梨吹了吹被纱布包扎的手，莫名有些怀念前世的体质，毕竟挺抗揍。

　　“吱——”房门似乎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青梨心中紧张，身子有些僵硬，面上却挂了一抹笑。

　　这是一种本能，前世被郝梅训练的，见人就要带笑，显然刻在了青梨的灵魂里。

　　须臾，珠帘后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显然来人没料到这间房的人已经醒了，骤然见到床上半坐着的人，身体猛滞了下，才结结巴巴道：“你，你醒了。我去喊，喊舅舅舅母。”

　　说完就往外奔去。

　　舅舅舅母？

　　青梨看那少女模样恬静柔然，年岁不大，还当是崖上那个妹妹，谁知原来是当年那个被救下来的外甥女。

　　不多时，门外响起数道脚步声，噔噔蹬——

　　来了！

　　为首的是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眉目清雅，胡须苒苒，广袖云纹，端的风度翩翩，气质出尘。女的青丝盈盈，面目婉婉，身姿绰约，犹见风韵，一双凤眼落在青梨身上，殷殷含情。

　　二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青梨心中暗叹，原身倒是有一对俊俏的爹娘。

　　再往后，站着两女一男。

　　一个就是刚刚进来又跑出去的少女，另外两个，虽打扮不同，模样十分却有九分像，都是大大的眼睛，脸上挂着婴儿肥，稚气未脱。正是楚家的双生子。

　　青梨只知有个妹妹，看着多出来的一个，歪歪头，表示猜不出来。

　　这时楚中鹤和华木槿已走到青梨近前，华木槿抖声道：“梨花，我，我是娘。”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青梨故作懵懂状。

　　楚中鹤见女儿一脸茫然之态，料想女儿婴孩时期被江兰心带走，跟着江兰心一十二载，定然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只是不知梨花如何看待江兰心，遂先试探问道：“你一直跟着的妇人，她待你怎样？”

　　“什么妇人？我，我不记得了。”小小的声音从青梨嘴中吐出，炸起一片惊雷。

　　楚家：“？？？”

　　华木槿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道：“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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