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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赠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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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颜含光手下得力的暗探,影玄的任务当然没有照料念恩这么简单。
就比如在念恩将一曲古琴拨弄得支离破碎时,她也会在屏风后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虽然不得不承认这种魔音对于耳朵是种折磨,可五皇子既然派她前来,那就得形影不离,再难听也得忍着。
许是她伤得实在不轻,若再算上后续的祛疤没有三四个月是下不来的,从她入阁已经快半个月了,可这位以“锱铢必较”闻名的笒娘子似乎对她例外,人虽很少露面,珍馐良药倒是样样不少。
念恩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什么理由,更不记得父母认识过这样一位王城的笒娘子,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人家不急于回报,那她也没有辜负好意的道理,只能等度过眼下再慢慢报答了。
一说到这,念恩又止不住地头疼,眼看着天就要亮了,也不知道宋祝宁是否能够如他所说,在辰时送来地脉图。
“小姐,粥好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换下一袭黑色劲装的影玄少了些冷峻,松松挽起的青云在行动间垂下一缕,拂动在她含笑得眉眼间,倒真有几分飒爽侍女的感觉。
就在她往桌上布置碗筷的时候,念恩也揉了揉脸从榻上爬了起来,哪怕已经用凉水冲了几把脸,可眼底的乌青和惺忪的精神还是暴露了她失眠的事实。
注意到她了忐忑不安,影玄将舀好了的薏米粥轻轻放在她面前,旋即试探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道。
“还有半个时辰才到辰时呢,那边定是已经在路上了,小姐这身子好不容易才将养了一些,完事先要放宽心。”
若非知晓她暗探的身份,念恩是绝不会将这个神情温和的女子与见血封喉的杀手联系起来,不过经她口说出念恩竟觉不出半点违和,反而真的静下了几分焦躁。
“多谢玄姐姐安慰,我如今不过一介罪奴,姐姐直接叫我念恩就好”,说罢她舀了满满一勺粥喝下,旋即甜甜一笑,“粥很好喝,玄姐姐也快用餐吧,这几日真是辛苦啦”。
别看影玄这么快进入状态,可在刚接到任务时她内心是很不愿意的。
毕竟作为五皇子身边最得力的暗探,她负责的都是些事关一族乃至一城生死的机要,放下从不离身的匕首来服侍一个进入醉月阁的亡城女子,是对她专业能力的羞辱,也自然为她所不齿。
但说来也奇怪,原本满不情愿的她在与少女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就莫名觉得亲近,或许是她布满伤痕面容上的那抹坚毅让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而之后细致入微的照料也成了自然而来的举动。
还不待念恩阻拦,滚烫的热粥就已经被她吞咽入喉,炽热的灼烧一路蔓延向下,在念恩关切的目光下,她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从念恩亮闪闪的黑瞳内,她依稀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微张的唇角并不自然,笑得也绝不算好看,可她却在念恩的笑颜中再度扬起嘴角,很久都没有落下。
直到两人放下筷子,她才看着打着饱嗝轻按自己浑圆肚皮的念恩,郑重地说了一句“多谢”。
两人相视一笑,她没有解释道谢的原因,正如念恩没有追问被谢的理由,相处不过短短四日的两个漂泊无依的少女,在此刻这个小小的避风港,用一碗粥的时间,短暂而安静地给予了彼此温暖的慰藉。
吃完了饭,念恩便在影玄的搀扶下坐到了院中央一棵槐树的下面,左腿微微蜷起,支撑柱缠绕白布的右腿,她一手撑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眺望路口,说是望眼欲穿也不为过。
身后的影玄就显得平静多了,这几日她手下的人也做出了两手准备,秘密在松芸城搜寻了个遍,也将宋祝宁在王城内的住所细细查过,总共找到了三卷各有差异的地脉图。
图纸只能有一个,那就说明这四份中有三份为假,或者……全都为假。
地脉图这种珍贵之物,关系一城命脉,哪怕是两城以联姻为保,但最保险的方法,仍旧是不留一幅真迹,而是把真正的位置隐藏在四份赝品之中,再由两城各自保管两份,这样一旦一方改变心思,没有另两份作为补充,仍旧无法独自找到准确位置。
颜含光早就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念恩这边只是作为幌子,为的就是要松芸城主以为是儿女情爱而掉以轻心,就如现在一样,动用精锐暗探将剩余三份图纸拿到手。
宋祝宁这里并不需要多担心,他虽薄情却又实在多情,懦弱的人有一最大的优点就是谁也不愿得罪,这从他表面对幼华百依百顺,背地里仍对念恩故作深情就能看得出来。
“许是在路上耽误了些功夫,人定是会来的!”
虽然知道这一子无关紧要,就算宋祝宁不来他们也有千种方式将图纸拿到手,可这一刻的影玄却比谁都希望可以看到路口有人影出现。
被辜负的感觉实在令人难受,哪怕早已知道他是个虚伪懦弱的男人,影玄也在心中暗自祈祷他可以坚定一回,至少她不想看到念恩露出哪怕一丝低落的神情。
头顶的日光越来越强烈,街巷里来来往往也有了不少行人,但大门紧闭的醉月阁外却始终无人踏足。
“呦呵,还等着呢,什么时辰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嘲,笒娘子扭动着略显臃肿的腰肢,一手把玩着精致的团扇,半掀起眼皮瞥了身侧一眼。
旁边托着她手掌的粉衣少女立马会意,恭敬地答道,“回妈妈,已经辰时四刻了”。
“哎呦,都这么久了”,描画妥帖的眼角向上扬起,虽然语气是揶揄的,但只有饱经风霜的人才能看出,她看向念恩的目光中没有讥讽,只有浓浓的哀伤。
半晌,她才缓缓抽回手,似是有些怕凉般缩回小羊绒的袖口里,一面转身一面轻声道,“虽是暮春但难免风凉,若再染上风寒加重病情,妈妈我也没法做那妙手回春的菩萨”。
念恩垂下长睫正欲开口,肩膀突然被轻轻一点,身后是影玄难掩激动的惊呼。
“快看快看,你等的人就到了!”
恰此时大门被轻轻叩响,循声回头的笒娘子在看到迈步进来的人时,眼中流露出了一闪即逝的怅然。
没有多少真心可以禁得住生死的考验,若非在这乱世,这风姿翩翩的俏公子很难说不是良配,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二字,而变了的心也永不可能转圜如初。
温润如玉的青年显然并不喜欢这种场所,如峰的眉心微微蹙起,那双深邃多情的桃花眼在门开的一刻起,就牢牢锁在树下的念恩身上。
“实在抱歉府上有急事耽误了功夫”,他素白的靴底踏过青石板,停在了念恩面前,从腰间取下一把古朴的纸扇,“一份薄礼赠上,愿姑娘日后一切顺遂,平安自由”。
“多谢。”
念恩双手接过折扇,两侧扇面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山水题字,想来是精心做了伪装,不过眼下并不是深究的时机。
匆匆赶来的宋祝宁此刻鬓边带汗,白皙的俊颜上也染上了些绯红,青衫墨发,身姿如松,仅是站在那里,就吸引了众多年轻女子的视线,门前的街巷内顿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此刻被深深凝望的念恩却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觉得分外可笑和讽刺,世人都仰慕皎月的清辉,可只有从云端跌落,才会知道月亮虽然温柔,但却从不会给谁温暖。
这种冰冷的温情从前的她不需要,如今的她更不稀罕。
与岑娘子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到对方轻声说了句“恭喜”,而她自然也礼貌一笑,在踏上楼梯之际,对身旁的影玄耳语道。
“你瞧,马上桥归桥路归路了他还得恶心我一下,我跟你打赌,明日街头巷尾关于这个扇子的故事得传遍了,我是如何如何妖媚,又是如何死缠烂打的。”
她义愤填膺的语气自然惹得影玄翘起嘴角,“我知道你只是口上说说,绝不会放在心上,那些愚人爱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只要咱们达到目的就好”。
“我是不在意,可关键有人在意啊!”
一想到幼华那张隐怒的脸,念恩浑身的伤口都刺痛起来,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无奈道,“怎么偏偏就得罪了她呢?”
“恶人还需恶人磨”,影玄眨了眨眼,也凑到她耳畔悄声道,“不说远了,眼前就有一人正适合呢……”
“好哇”,念恩笑着揶揄,“不知按照洛绮的规矩,暗探私下妄议皇子该如何问罪呢!”
影玄侧身避过她一拳,连连摆手道,“我可没明说,一切都是你自己猜的,算不上是妄议”。
“不过我们只听主子命令,就是如今的女王也不配惩治我们”,说到这里,她敛去了笑意,又恢复了原来惯有的冷肃。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换一个人,她敢说自己都不敢听,可念恩毕竟是从她家主子手中争得生机的人,为了活命更大逆不道的忠心都表了,闻言也只是微微惊讶,并没有多少害怕。
对于她的反应,影玄说不上惊喜,但绝对没有失望,饶有所思道。
“之前我们还质疑过您的胆量,以为只是个手段高明的凌霄花,今日之后若谁再敢非议,我影玄第一个过不去!”
“无妨,君子论迹不论心”,念恩坦然一笑,“我会一点点证明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