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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长会 这样的“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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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证上赫然便是代学宏和付梅年轻时的模样。
代雯听付梅得意地讲述年轻时的故事,已经听了无数遍,听到她心中厌烦,默默翻白眼,但都不如此刻冲击来的大,付梅年轻时,确实是个美女。
是个看起来有些腼腆,但并无愁苦戾气的美女,青春飞扬,充满希望。
也正是因为如此,和如今那个躺在医院病床刷手机的付梅如此不同,她才会觉得割裂。
至于代学宏,头发尚且茂密,勉强算个俊男吧,俊男美女,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代雯往下看结婚日期,却忽的僵住。
是她出生的那一年,代雯是十月生的,结婚证上是六月。
无论如何,四五个月,都不可能完成一个完整的孕育周期。
未婚先孕。
这四个字砸得她眼前有些黑了。
在这个时代,未婚先孕不算什么,男女人伦,早就不是封建社会了,更有“去父留子”的“时尚风潮”。
但是,没有孩子希望自己是未婚先孕而来到这个世界,如果父母感情尚且和睦,这四个字便不痛不痒,如果父母感情不和呢?
代雯想,难怪,难怪从小到大,她妈总说“要不是为了你......”,代雯时常明面、或是心里反驳,怎么是为了她呢?分明她妈对代豪更好。
现在她知道了,付梅是因为未婚先孕而不得不嫁给代学宏,从此开启了不幸福的后半生。
所以,都是她的错?她不该来到这世界上,她是不被期待的,是无可奈何而来到这个家庭,来到这个痛苦的人间的。
付梅有时候一定很恨她吧?
代雯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木然将结婚证放回文件袋,又将文件袋塞回去,慢慢关好柜门。
她抱着毯子发呆,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代雯掏出一看,是付梅打来的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对面挂断前滑开了接听键。
“还没找到毯子啊?”付梅虽然没吃晚饭,但中气十足。
“找到了,在路上。”代雯挂断。
代雯找了个大纸袋,将毯子装好,就往医院去。
进了病房,她将毯子抽出来:“这个行吗?”嗓音有些哑。
付梅抬头:“嗯,你弟呢?到家了?他吃饭了么?”
代雯抠了抠手:“吃炸鸡呢。”
付梅皱眉:“叫他不要老是吃垃圾食品就是不听,等下吃完又拉肚,上次也......”
“妈!”代雯打断她,“你要喝水么?我路上买了矿泉水和电解质水,不知道你能喝哪一种?”
付梅白了她一眼:“要喝水不知道从家里带啊?!家里又不是没有保温杯!一瓶这样的水又要两三块钱!”
代雯垂着眼,将两瓶水放在床边桌上:“这次放假好多作业,我回去写卷子了。”
没再理会付梅,代雯快步走了出去,离开病房,她没等电梯,蹬着楼梯飞快就下去了,一路小跑,到无人处,再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这三甲医院是新建的院区,在住院部楼下专有个小花园,方便病人可以下来晒晒太阳,但现在晚上了,基本没什么人。
然而,没什么人不意味着没有人,偶尔有护士匆匆经过,只略看一眼,并不多管闲事。在医院什么哭声没有呢?喜悦的,悲伤的,人间百态,应有尽有。
“小砚啊!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你外婆就......”楚海边走边提着公文包,没再往后说。
秦砚眉头微拧:“舅舅,不如再请一个家政,这样可以穿插着换班。”
楚海叹了口气:“我之前也是这样说的,你外婆说嫌家里太多外人。这次幸好是你放假去探望她,才抢救得及时。”
秦砚随着他慢慢走:“要不让外婆去我那住吧,那边白天都有人,晚上我放学也会回家。”
楚海想了想:“等她出院了,我跟她商量一下,但我就怕她跟你爸......”
“我爸很少在家。”
楚海点点头:“好,那你先回去吧,你司机车停在哪?”
“我让他回去了。舅舅你忙就先走吧。”秦砚淡道。
楚海确实忙,但自己的老娘不能看护,让个小孩来照看,也没有道理:“有请的护工在,你回去休息吧,别耽误你学习。”
秦砚摇摇头:“反正放假了,我在多陪外婆一会。”
楚海不再劝,这个外甥向来有分寸,有什么事也大人般同他商量。
两人往外头走去,却听见一阵隐隐的哭声,舅甥俩一同看过去,又收回目光。
秦砚将舅舅送上车,又独自返还,再次经过小花园,他偏头望过去,灯光昏沉,静得只剩隐隐的虫鸣,早已无人。
付梅第二天就回家躺着了,代雯承担起照顾的责任,不管大病小病,都是病,任谁看见自己母亲虚弱的模样,都会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
代雯满腹心绪,但照料起来算尽心尽力,更何况还要每日承担起家务,洗衣拖地这些都有机器,不算多大的事,难的是做饭。
代雯想点外卖,但付梅坚决不肯,在付梅心里,外卖贵且脏,更何况三个人,一顿就要花掉上百。
付梅让代雯学着做:“我以前不是教过你吗?”
“我只会西红柿炒鸡蛋,而且那个油总是崩起来,我用锅盖挡着还会崩到手上。”代雯不喜欢做饭,她甚至不怎么喜欢吃饭。
付梅横着脸,白了她一眼,边挣扎下床边道:“你这样以后到婆家要被人打死的。”
代雯听了,心中闷起一股火,每当她做什么让付梅不满意,就要听这些话,衣服没抻开是,不叠被子是,甚至水没烧到合适的温度也是,她气恼地脱口而出:“我不嫁人不行吗!饭做的好就不挨打?你做饭那么好怎么也挨打?”
这话触了付梅的逆鳞,她猛地伸手,又是狠狠一巴掌过去,代雯被打得踉跄,眼冒金星。
“你还敢这样跟我说话?!你翅膀硬了是吧?养你到这么大,吃我的穿我的,你有本事自己挣钱啊!还跟我横!”付梅咬着牙。
代雯当然不知道怎么挣钱,她才高一,学业未完,摇奶茶都未必有人收,只能捂着头咬住唇。
付梅咒骂够了,也或许是累了,才终于停下。
最终当然是点外卖解决了三个人的饭。
代雯想了一整天,终于在落日时认清真相,她进了厨房,查看冰箱里有什么菜,然后打开手机,搜索做饭教程。
付梅姿势别扭地倚靠在厨房门口,时不时指点,她得意道:“你看,这不是做的很好吗?就是懒,不愿意学,哪里还有学不会的?”
代雯不说话,只默默做手上的事,她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明明从小挨过那么多打,还是总说不出柔软的话,说不出让人听着舒心愉悦的话。
和她妈付梅一样。
花了两三个小时,终于算是做出来四菜一汤,已经快八点了,饭菜才摆好,代学宏意外回来了。
“爸。”
“诶!我的乖女儿!你这是?”代学宏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见代雯还系着围裙,餐桌上摆着品相有些差的菜,“这是你做的?”
“嗯。”
付梅笑道:“我一开始让她学,她还不情不愿,这不是做出来了嘛!”
又问代学宏:“你吃了不?”
代学宏把西装外套一脱,露出个大肚子来:“吃是吃了,但是我女儿做的饭菜,我总要尝一下吧?”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饭。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代雯努力忽视心中的别扭和难过,如果父母一直很恶劣地对她,她可能都不会感到痛苦,只等成年,就飞出这个家。
可是,也有这样“幸福”的时刻:
代豪不停夹鸡翅,两三口就吃掉一个:“感觉都烧焦了,没有老妈做的好吃。”
“不好吃你别吃啊!你吃得比谁都起劲!”代雯瞪他。
付梅笑着帮腔:“就是!”
代学宏笑道:“可以可以,我女儿真是长大了,我也可以享福喽!”
这样的“幸福”将她割裂成两半,在父母待她如仇人时,让代雯不由自主地劝自己:父母是爱我的,只是他们不会表达爱,只是他们爱的方式不同而已。
大家都确定好自己选的科目,交上了表,没多久,便到了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成绩排名让人大跌眼镜,当然,人们只会关心自己的成绩,偶尔再看看对标的竞争对手,再随意的了解一下突飞猛进的人和一落千丈的人。
大跌眼镜的是班主任段芸,一落千丈的是代雯。
这非常突然,所有人都料想不到,包括代雯自己,每个月都有一次月考,来检查这个月的学习状况,而五一过后,因为要让出高考考场,便没有设置月考,只有期末考试。
代雯大多数在年纪前五,从未跌出过年纪前十,这回,一下掉到了年纪三十多名。
这回付梅按时参加了家长会,因为班主任直接在群里@,用付梅的话来说,就是颜面扫地。
付梅不仅参加了家长会,此时还被班主任留了下来。
付梅读书时,成绩很一般,要不然也不会辍学打工,也因此,她才当初对“高学历”的代学宏有崇拜之情,对一双儿女的成绩也非常着紧。
但她怕老师,即便已经当了家长。
付梅和代雯都杵在办公室里,好在办公室仍是只有一个男老师,心无旁骛地看着电脑上的成绩表。
母女俩绞着手,听班主任段芸训话,“代雯,你上次月考还好好的,这次为什么突然下降这么多?”
将差学生带成好学生,是会让老师极有成就感的,但这都抵不了好学生在自己手里变差的那种抓心挠肺的生气,更何况,学生的成绩也关乎老师的奖金。
办公室门口进来个人,付梅睃了一眼,是个高高瘦瘦的学生。
代雯没往那边看,她低着头,“对不起老师,我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代雯觉得自己没有变化,所有学习习惯一如既往,但是考试的时候,她发现看不懂字了。
怎么说呢,就是每一个字都认识,串联起来,她根本读不懂题目在问什么,每一科都是这样,以至于她以为是为了下学期分行政班,故意提高了卷子的难度,原来不是么?
班主任段芸是语文老师,她蹙眉道:“我就说最近觉得你上课老是走神,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还是沉迷手机了?”
“孙老师,数学卷子都发下去了。”秦砚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