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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朔在巴 ...

  •   朔在巴黎左岸的第三天,学会了七个新单词。
      Chapeau(帽子)——夏尔从门后摘下一顶黑色礼帽戴在头上,动作夸张得像舞台剧演员。
      Plume(羽毛笔)——夏尔用一支黄铜笔杆、白色翎毛的笔在纸上写字,墨水洇开的样子让朔看了好久。
      Pluie(雨)——那天下午真的下雨了,夏尔指着窗外细密的雨丝,重复这个词。
      学习过程笨拙得让人想笑。夏尔说一个词,朔就努力模仿那些陌生的音节,舌头打结,发音歪到天上去。“Plume” 他说成了 “普鲁姆”,“Chapeau” 说成了 “沙坡”。夏尔从不纠正他——或者说,纠正的方式只是平静地重复正确的发音,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朔自己意识到区别。
      第四天,夏尔开始教动词。
      Regarder(看)——夏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书架。
      Écouter(听)——他把手拢在耳后,做出倾听的姿势。
      Parler(说)——他指了指朔的嘴,然后摇摇头;再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摇头。意思是“你还不能说,我也说得不够好”——至少朔是这么理解的。
      朔学得很慢。不是他笨,是脑子里总有两种力量在拉扯:一种是实验室残留的日语指令(禁止学习、禁止理解、禁止成为“人”),另一种是他自己残存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本能。每次他学会一个新词,太阳穴就会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抗拒这种“成为正常人”的尝试。
      但他坚持学。因为夏尔教他时,眼神里有一种朔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研究员那种“记录数据”的冷漠,不是守卫那种“监视物品”的警惕,而是一种……期待。就好像夏尔真的相信他能学会,相信他能从“实验体”变成别的什么。
      第五天,夏尔开始教他控制能力的“呼吸法”。
      那天早上,夏尔把黑板擦干净,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轮廓。然后在人形的心脏位置画了一个点,从点引出波浪线,扩散到全身。接着他让朔坐下,自己坐在对面,闭上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夏尔深呼吸。很慢,很深,胸口起伏的节奏像潮汐。
      朔学着他的样子做。吸气,一、二、三、四。屏住,一、二。呼气,一、二、三、四、五、六。
      做了三遍,夏尔睁开眼睛,在黑板上写:Calme(平静)
      他指了指朔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意思是:呼吸平稳,头脑才能平静。
      然后夏尔做了个实验。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个空墨水瓶,举到齐肩高,松手——
      墨水瓶坠落。
      朔的呼吸瞬间乱了。本能地,他想用能力。但夏尔立刻摇头,指了指黑板上的 Calme,又指了指朔的鼻子——提醒他能力的代价。
      墨水瓶砸在地板上,“啪”地碎了,玻璃碴四溅。
      夏尔面不改色。他又拿起另一个墨水瓶,再次举高,看着朔,等待。
      这次朔准备好了。他调整呼吸,盯着下坠的墨水瓶,在它即将触地的瞬间,低声说:“回。”
      墨水瓶在空中停顿,然后向上弹回半米,被夏尔稳稳接住。
      没有流鼻血。头痛也轻得多。
      夏尔在黑板上写:Contrôle(控制),然后在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朔看着那个笑脸,突然有种奇怪的、胀胀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不是疼痛,不是悲伤,是一种陌生的暖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黑板。
      夏尔似乎误解了他的沉默。他在黑板上写:Difficile?(难吗?)
      朔摇摇头。他不是觉得难,是觉得……害怕。害怕这种“做对了”的感觉,害怕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在实验室,做对了意味着“数据合格”,意味着“可以继续实验”,意味着离“成为完美兵器”更近一步。
      但这里不是实验室。夏尔不是研究员。
      朔指着黑板上那个笑脸,又指了指夏尔,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夏尔明白了。他擦掉黑板,写:Fier(骄傲)
      然后他指了指朔,指了指接住的墨水瓶,再指了指这个词。
      朔盯着 Fier。他不认识这个词,但夏尔的眼神和手势传递了一切:你做得好,我很高兴。
      那种胀胀的感觉又来了。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马赛巷子的泥,但比起一周前已经干净多了。
      那天下午,夏尔出门了。走前他在黑板上画了个钟表,指针指向四点,又画了个自己回来的简笔画。意思是四点回来。
      朔一个人留在满是书的房间里。
      他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那些烫金的、磨损的、厚重的、单薄的书,沉默地立着,像无数个沉睡的世界。他抽出一本最小的,翻开——满页的弯曲线条,像蚂蚁列队。他集中注意力,那些文字开始微微发光,传递出模糊的意象:爱情、痛苦、离别、月亮。
      头痛袭来。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走到窗边,他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楼下是狭窄的街道,一个卖蔬菜的推车正在经过,主妇们围着讨价还价。对面建筑的阳台上,一个老人在浇花。远处,巴黎圣母院的钟楼尖顶耸立在灰白的天空下。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让他害怕。而他能理解的只有十四个名词、三个动词,和一句看不懂但记住了字母形状的“Ici, tu es en sécurité”。
      四点十分,夏尔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包,散发着烤面包的香气。他把纸包放在书桌上,打开——是一条长长的、深褐色的面包,外壳硬得能敲出声响。
      Pain noir(黑面包),夏尔在黑板上写,然后掰下一块递给朔。
      朔咬了一口。粗糙,微酸,有浓郁的麦香。和之前吃的白面包完全不同。
      夏尔自己也掰了一块,慢慢地嚼。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底的青黑更重了。吃完面包,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总在写的笔记本,却没有动笔,只是盯着空白的页面出神。
      朔安静地坐在行军床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黑面包。房间里只剩下咀嚼声和远处街头的声响。
      突然,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有节奏的三下。
      夏尔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迅速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然后对朔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指了指床底下。
      朔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躲起来。他滑下床,蜷进床底狭窄的空间里,灰尘呛得他想咳嗽,但忍住了。
      他听见夏尔走去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Baudelaire.(波德莱尔)”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
      “Rimbaud.(兰波)”夏尔的声音很平静,“Qu’est-ce que tu fais ici?(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个叫兰波的人似乎走进了房间。朔从床底的缝隙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鞋和深色裤脚。
      “Tu as caché quelque chose.(你藏了东西。)”兰波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没什么温度,“Ou quelqu’un.(或者藏了什么人。)”
      “Ça ne te regarde pas.(不关你的事。)”
      “Ah, mais si.(哦,关我的事。)”皮鞋在木地板上踱步,“Le petit projet japonais.(那个日本的小项目。)Tout le monde en parle.(所有人都在谈论。)Un expérimental qui a fui, capable de manipuler la causalité.(一个逃跑的实验体,能操纵因果。)”
      朔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们在说他。
      “Je ne sais pas de quoi tu parles.(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尔的声音依然平静。
      “Bien sûr que si.(你当然知道。)”兰波轻笑,“Et je sais qu’il est ici.(而且我知道他在这里。)Parce que Verlaine le sent.(因为魏尔伦感觉到了。)”
      另一个脚步声。更轻,更迟疑。朔看见另一双脚走进视线——普通的皮鞋,裤腿有些过长,站姿僵硬得像个木偶。
      “Arthur...(阿尔蒂尔……)”一个很轻、很空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Je sens... quelque chose de familier.(我感觉到了……熟悉的东西。)”
      是那个在车站瞥见的金发青年。魏尔伦。
      “Tu vois?(你看?)”兰波说,“Nos petits projets se reconnaissent.(我们的小项目们能互相认出彼此。)”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朔屏住呼吸,灰尘钻进鼻腔,痒得他想打喷嚏,拼命忍住。
      “Qu’est-ce que tu veux, Rimbaud?(你想要什么,兰波?)”夏尔的声音冷了下来。
      “Rien.(什么也不要。)”兰波说,“Juste voir.(只是看看。)Vérifier que tu n’es pas en train de faire une bêtise.(确认你不是在干蠢事。)”
      “Je fais ce que je veux.(我做我想做的事。)”
      “Bien sûr.(当然。)”兰波的皮鞋转向门口,“Mais rappelle-toi, Baudelaire: les fleurs du mal ont besoin de terreau pourrir, pas d’un jardinier.(但记住,波德莱尔:恶之花需要腐败的土壤,而不是园丁。)”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朔又在床底待了一分钟,才被夏尔轻轻拉出来。他浑身是灰,脸上沾着蛛网,但夏尔没笑,只是用袖子帮他擦了擦脸,动作很轻。
      夏尔在黑板上写:Ils savent.(他们知道了。)
      朔看着那些字母。虽然还是看不懂,但他从夏尔的表情里读出了沉重。
      夏尔擦掉,又写:Mais c’est bien.(但没关系。)
      他写下这句话时,眼神很坚定,但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夏尔教了朔两个新词。
      Danger(危险)——夏尔画了个骷髅头,然后打了个叉。
      Protéger(保护)——他指了指朔,又指了指自己,双手做了个环抱的动作。
      朔学会了。不仅仅学会了发音,还明白了意思。危险要来,但这个人说要保护他。
      睡前,夏尔做了件奇怪的事。他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褪色的邮票,一绺用丝带扎起的黑发,一张模糊的旧照片。他从盒底拿出一枚小小的银徽章,递给朔。
      徽章上刻着一朵鸢尾花。
      夏尔指了指徽章,又指了指朔,然后别在了朔外套的内衬上,从外面看不见。
      做完这一切,夏尔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句话:
      Si jamais tu es perdu, montre ça.(如果你迷路了,出示这个。)
      他指了指鸢尾花徽章。
      Les gens te aideront.(人们会帮你。)
      朔握着那枚徽章,银质冰凉,但很快被手心焐热。他看着夏尔,突然想起那个胀胀的感觉是什么了。
      是安全。
      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可能很脆弱,但此刻,在这个满是书的房间里,在这个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却用行动一遍遍告诉他“你在这里是安全的”的男人面前,他感到了出生以来第一次的、真正的安全。
      他点点头,把徽章握得更紧。
      夏尔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
      那天夜里,朔又做梦了。但不是噩梦。他梦见自己走在一片黑暗里,手里握着一枚发光的鸢尾花,花的光照亮了一小圈路。虽然看不见前方,但光在手里,路就在脚下。
      而房间窗外,对面屋顶上,纸乌鸦的红眼睛在夜色中闪烁,记录着一切。
      月光照进房间,落在行军床上熟睡的少年脸上,落在他紧握的手上——那枚银徽章从指缝间漏出一点微光,像黑暗中的小小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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