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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星见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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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见朔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三天前,他趁着夜色从那个被称为实验室的白色地狱逃出来时,计划明明不是这样的。他记得自己混在人群里,听见几个熟悉的音节——那是他破碎记忆里仅存的母语片段,指引他走向一艘开往东方的船。可当他从货舱潮湿的角落爬出来,看到的不是上海港熟悉的汉字招牌,而是一串扭曲得像是醉酒蜘蛛爬出来的符号。
马赛港的雾气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开,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陌生香料的味道。朔蹲在码头木箱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穿着条纹衫、叽里咕噜说着话的水手,一种冰冷的恐慌慢慢爬上脊椎。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是日语那种虽然厌恶但至少能理解的音节,也不是梦里偶尔闪现的、柔软如歌的故乡方言。这是完全陌生的东西,快速、卷舌、带着夸张的手势,像另一种生物的交流方式。
所以,自己到底上了什么船?
肚子在这个时候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饥饿感把哲学思考压回了生存本能层面。朔裹紧从晾衣绳上顺来的、大得不合身的外套,溜进了码头后曲折如迷宫的小巷。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他偷了一个摊子上的苹果,被摊主挥舞着棍子追了半条街,最后躲进一堆空木桶后面大气不敢出。他学会了从面包店后门捡那些不太新鲜但还能吃的边角料,学会了在雨夜里蜷在酒馆屋檐下,听着里面传来狂欢般的歌声和完全无法理解的喧闹。
语言不通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静音电影,所有人都在演着只有他们自己懂的戏码。朔只能通过表情、手势和语气猜测发生了什么——那个红脸膛的男人在发怒,那个挎篮子的女人在讨价还价,那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直到那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把贫民窟的泥泞巷道变成了浑浊的小溪。朔缩在某家酒馆后门的凹槽里,盯着对面面包店橱窗里最后一个长棍面包,思考着是现在去偷还是等雨小点。
巷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计划。
不是平时那种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和一个粗哑愤怒的男声。朔探头看去——一个穿着打补丁裙子的女孩被壮汉揪着头发往墙上撞,几枚硬币从她怀里滚出来,掉进泥水里。
女孩在哭,在求饶,用的同样是朔听不懂的语言。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翻译:疼痛的蜷缩,恐惧的颤抖,还有那双在雨中睁大的、满是泪水的眼睛。
朔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
实验室的指令像生锈的齿轮在脑子里转动:禁止未经许可使用异能。违反者将受到惩罚。清除。清除。清除。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在无数个被注射药物、被绑在实验台上的夜晚,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能逃走,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实验体,至少……至少不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壮汉举起了拳头。
朔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他伸出手,对着巷口的雨幕,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词——不是日语,不是那些听不懂的语言,而是更早的、洗脑也没能完全抹去的东西。那是梦里母亲哼唱童谣时用的音节,是故乡河流的名字,是他最后的一点自我。
“回。”
时间打了一个嗝。
壮汉的拳头停在半空,离女孩的脸只有几厘米。然后,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倒带键,拳头沿着原来的轨迹倒退,缩回腰间,壮汉整个人后退了两步,松开女孩头发的手自动松开,女孩跌坐回原地。
一切只用了不到两秒。
壮汉愣住了。他看看自己的拳头,看看坐在地上的女孩,又看看拳头,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他甩甩头,似乎决定把这归为错觉,再次举起手——
朔的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混着雨水滴到胸前。能力的代价来了,每次使用都会带走一点什么。上次他忘了实验室早餐的营养膏是什么颜色,上上次忘了看守左脸上有没有痣。
这次会忘掉什么?
不重要了。他第二次开口,声音更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去。”
拳头再次倒退。
第三次。第四次。
壮汉像是被困在了某个诡异的循环里,每次攻击都在开始前被重置。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终于,在第五次尝试失败后,他盯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雨幕深处。
女孩爬起来,捡起泥水里的硬币,惊恐地看了巷子深处一眼——朔还站在那里,鼻血流个不停——然后她也跑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朔靠着潮湿的砖墙滑坐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把鼻子,满手是血。头痛开始发作,像有锥子在凿太阳穴。同时,那种熟悉的空虚感浮上来——他又失去了什么记忆。试着回想,发现想不起今天早上捡到的面包是硬的还是软的。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他闭上眼,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有点冷,有点累,而且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法国,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语言,也许明天就会饿死,或者被实验室的人找到抓回去。
至少刚才那个女孩不用挨打了。
这个念头让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奔跑的沉重步伐,而是从容的、稳定的脚步声,踩着积水慢慢靠近。朔睁开眼,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自己面前的水洼里。
顺着皮鞋往上看,是熨烫笔挺的裤腿,黑色的风衣下摆,然后是——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来人大概二十岁左右,脸色有些苍白,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根雕花手杖,但没有用来走路,只是随意地握着。最奇怪的是,雨水在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会微妙地滑开,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年轻人蹲下来,和朔平视。他的眼睛是深色的,在雨夜中像两潭静水。他开口说了句什么——当然是朔听不懂的语言,声音温和,没有威胁的意思。
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他指了指朔脸上的血,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做了个擦拭的动作,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深蓝色的手帕递过来。
朔没有接。
年轻人也不勉强,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然后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不是写字,而是某种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发光的字符凭空浮现,悬浮在雨中,散发着幽微的银白色光芒。
朔盯着那些字符。他不认识这种文字,弯弯曲曲的,和码头上看到的蜘蛛爬符号很像。但当他的目光聚焦时,头痛突然加剧,同时那些字符开始传递出模糊的意象:痛苦、沉重、绽放、黑暗……
年轻人让字符消散,又写了一个新的。这次朔“看”到了:花朵、脆弱、美丽、短暂。
然后年轻人让两个词靠近、交融,形成一个新的词组。那一瞬间,朔明白了——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异能者。而且能力与文字有关。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缓慢而清晰地发了一个音:“夏尔。”
然后他指向朔,扬起眉毛,一个无声的询问。
朔张了张嘴。该说什么?星见朔?那是实验室给的编号,不是名字。其他的名字?他没有。洗脑夺走了太多东西,包括自己的本名。
年轻人——夏尔——似乎明白了。他再次在空中写字,这次是一个新的字符组合。光芒流转间,朔“读”到了:天空、星辰、高处、自由。
夏尔指了指这个发光的名字,又指了指朔,做了个“给予”的手势。
朔看着那悬浮在雨中的光之字符,看了很久。最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夏尔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却让他年轻的脸看起来明亮了一些。他站起身,向朔伸出手。
朔看着那只手。修长,苍白,但很稳。不是实验室那些戴着手套、拿着注射器的手。不是殴打他的手。
他犹豫了大概三次心跳的时间,然后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沾满血和雨水的手,握住了那只手。
夏尔拉他起来,力道很稳。然后他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灰色,边缘已经磨损——裹在朔的脖子上,遮住单薄外套破了的领口。
接着夏尔做了三个手势:指指巷子外,做出走路的动作;指指自己,做出跟随的手势;最后指向远处雨幕中隐约可见的火车站轮廓,模仿火车的汽笛声和车轮转动的节奏。
朔看懂了。跟我走,坐火车离开这里。
去哪里?不知道。留下来会怎样?要么饿死,要么被抓。
这个陌生人至少给了他一个名字,和一条围巾。
朔再次点头。
夏尔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不大,刚好遮住两人。他自然地把朔拉近一些,肩并肩走进雨里。
朔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黑暗,潮湿,是他在这个陌生国家的第一个落脚点。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前方。火车站的方向灯火朦胧,像某种未知的预告。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两件事:第一,这个人看懂了他的能力。第二,这个人给了他一个不是编号的名字。
暂时,这就够了。
雨越下越大。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一只湿透的纸乌鸦从屋檐落下。它的眼睛是两粒微小的红水晶,在雨中闪着诡异的光。乌鸦歪了歪头,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马赛港浓重的夜色里。
远处,火车汽笛长鸣,划破雨夜。
朔——现在他有了一个新名字,虽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念——跟着夏尔踏上开往巴黎的列车。车厢里温暖干燥,玻璃窗上凝结着雾气。他靠着车窗,在列车规律的摇晃中渐渐闭上眼睛。
在彻底陷入睡眠前,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符号。一半是汉字“安”的轮廓,一半是陌生的曲线。一个不属于任何现有文字体系的、全新的符号,在他指尖下短暂浮现,又随着呼吸的水汽悄然消散。
车窗外的夜空中,纸乌鸦无声滑翔,红水晶眼睛倒映着远去的列车灯光,像两颗微缩的、监视着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