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归晓》抱星赏叶

3、装嫩

　　瑶姐的新店在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里，一推门就是小花园，石子路铺到室内，一楼是做咖啡，二楼摆着几张墨绿色丝绒台球桌，靠窗区域还有复古游戏机，灯光暖黄，氛围松弛又时髦。

　　苏晓和林让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瑶姐和江临在吧台后忙碌着，蒋昱和另外两个朋友正俯身在一张台球桌边开球，清脆的撞击声隔空传来。

　　“晓晓，小林，来啦！”瑶姐从咖啡机后探出身，热情地招呼，“随便坐，吃的喝的自助，管够。”

　　苏晓今天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卡其色半裙，长发用一根极简的珍珠发抓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柔柔垂在颈边。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空间——周叙白还没到。

　　林让很快便自然地融入，正和江临聊咖啡豆。苏晓被瑶姐拉到窗边，塞了一碟刚烤好的蔓越莓司康。

　　“尝尝，你瑶姐我的手艺没退步吧？”

　　苏晓笑着拿起一块，正要说话，店门上的风铃清脆一响，涌入的微风拂动了她耳畔的碎发。

　　周叙白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休闲深蓝色连帽卫衣，搭配米白色卫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没有用发胶打理，自然地垂落额前，整个人褪去了平日沉稳的气场。

　　“叙白来啦！呦，今天这打扮，是要重返二十岁啊？”李瑶调侃道，“诶，你这不对啊，来我店里怎么自带干粮？”

　　周叙白将印有老字号logo的纸袋放在大桌上，目光自然而然地寻到苏晓，朝她微微颔首：“顺路买的，晓晓爱吃。”他的视线在她脸上一触即收，随即转向蒋昱他们那儿，“加我一个。”

　　李瑶已经熟稔地打开纸袋，将里面尚有余温的蛋挞递给苏晓，“看看，从小就你叙白哥最惦记你，上哪儿都不忘给你捎点好吃的。”苏晓接过蛋挞，扯了一下嘴角说不出口。

　　林让适时地端着一杯拿铁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苏晓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将另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柚子茶递给她。“你喜欢的，小心烫。”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这份熟稔的体贴。

　　周叙白正俯身准备开球，听到声音，击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白色的母球击出，力道依旧精准，但角度似乎比预想中偏了毫厘，没能实现最完美的炸球开局。

　　“啧，真手生了。”他自嘲般地摇摇头，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对蒋昱示意了一下，“抽一根？”

　　蒋昱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行。”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推开后门，走进了连接后院的狭小阳台。玻璃门轻轻合上，隔开了室内大部分声响。

　　阳台空间不大，堆着些杂物。周叙白点燃烟，将打火机递给蒋昱。两人沉默地抽了半晌，只有淡淡的青色烟雾在秋日上午干爽的空气里缠绕。

　　“叙白，”蒋昱没看他，目光落在后院墙角一株半枯的爬山虎上。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周叙白脸上。

　　“那发绳，”蒋昱的声音很沉，“是你给晓晓戴上的，对不对？”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得近乎粗暴。

　　周叙白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一截烟灰簌簌落下。

　　“你答应过我的。”蒋昱见他没有反应，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压骤低，“周叙白，你他妈答应过我的。”

　　周叙白终于动了。他将烟换到另一只手，垂下眼帘，盯着掉落的那点灰烬，几不可闻地、自嘲般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昨天在洗手间外面，她头发散了，我只是... 顺手帮她拢一下。”

　　“顺手？你随身揣着我妹几年前用的发绳你跟我说这叫顺手？”蒋昱有些急了，声音高了几分。

　　周叙白抬起头，迎上蒋昱几乎要喷火的视线，声音依旧冷静，“蒋昱，你放心，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现在做的这些，都只是，亲近的哥哥对妹妹的照顾。仅此而已。”

　　蒋昱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每一寸平静的表象下，挖出真实汹涌的暗流。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兄弟间最直白的警告：
　　“你最好是。”

　　他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周叙白，就算我今天不是晓晓的哥哥，只是你兄弟，我也得再劝你一次——”他的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不该犯的浑，别犯。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对你，对她，对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说完，他狠狠摁灭烟头，拉开通往室内的玻璃门，将一室喧闹和周叙白独自留在那片缭绕的、尚未散尽的烟雾里。

　　苏晓正从二楼的小露台透完气下来，在楼梯转角与他迎面碰上。空间狭窄，避无可避。

　　她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在他那身与平日迥异的打扮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恢复平静，侧身想让他先过。

　　周叙白却停下了，就站在两级台阶下，微微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轮廓显得柔和，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阳台谈话后的沉郁，却又在看到她的瞬间，被欣喜取代。

　　“透气？”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刚抽过烟的微哑。

　　苏晓“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卫衣的帽绳上，语气平淡无波，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这身衣服……不太适合你。”

　　周叙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点评他的穿着，还是以这种……略带嫌弃的口吻。

　　苏晓看着他怔忡的表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盛。她移开视线，看着楼梯扶手，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赌气的刻薄：“快四十的人了，还学小年轻穿连帽卫衣板鞋。老了就别硬装嫩，不合适。”

　　周叙白听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她肯这样跟他说话。

　　“是吗？”他接话，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瑶姐刚才还说显得年轻。”

　　“瑶姐那是客气。”苏晓飞快地反驳，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反应过于在意，抿了抿唇，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让一下，我下去。”

　　周叙白却没动。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那片荒芜了三年的冻土，仿佛被这鲜活生动的“指责”凿开了一道细缝，涌进一丝带着酸涩的暖流。

　　“晓晓，”他唤她，声音低了下去，少了刚才那点轻松的伪装，多了几分认真，“我……”

　　“晓晓！”

　　林让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打断。他端着两杯新的饮品走了上来，目光在楼梯间姿态微妙的两人身上轻轻一转，笑容温润不变。

　　“找了你一圈，给你换了杯热的。”他将一杯新的玫瑰花茶递给苏晓，动作自然地将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的耳廓。

　　这个动作亲昵而充满占有意味，在狭窄的楼梯间，在周叙白面前，像一场无声的宣告。

　　苏晓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接过了杯子，低声说了句“谢谢”。她没看周叙白，但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骤然变得沉甸甸的目光。

　　林让这才像是刚看到周叙白，笑着打招呼：“叙白哥也在啊，一起下去玩？蒋昱哥正找你呢。”

　　周叙白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对林让回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浅笑。“好，正要下去。”他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楼梯间那短暂的、流动着微妙情绪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侧身，让出通道，目光垂下，落在自己卫衣袖口一道不起眼的、或许刚在阳台不小心蹭到的灰痕上。

　　苏晓低着头，捧着那杯滚烫的柚子茶，从周叙白身边快步走过，一阵极淡的、被风吹散后仍固执残留的烟草味，钻入了她的呼吸。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几乎就要直接走下去。但某种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促使她在楼梯转角处停住，侧过半边脸，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身上烟味怎么这么重？”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走在她前面半步的林让也停了下来，有些讶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上方台阶的周叙白。

　　苏晓没看林让，目光仍落在周叙白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落在他深蓝色卫衣的衣领处，那里或许沾染了更多气息。“不是早戒了吗？怎么又抽起来了。”

　　这句话比刚才点评他穿着更突然，也更……私人。

　　周叙白看着苏晓拧起的眉心，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窥到一丝关切。

　　“最近……有点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干涩，也更温和。

　　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直白的目光，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抬起手，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带着点不自觉的笨拙，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味道……很重吗？”

　　苏晓被他这个反应弄得一愣。她预想中他可能会淡淡回一句“应酬难免”，或者干脆不理。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近乎认真的、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反问。她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周叙白。

　　她准备好的下一句更刻薄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线，她心头那阵无名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只剩下一点空茫的烦躁。

　　她别开脸，硬邦邦地扔下一句：“熏人。”

　　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快步下了楼，背影几乎算得上是仓促。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周叙白才缓缓抬起眼。他独自站在那片光影交错的楼梯间，楼下传来的笑闹声模糊不清。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身上这套“不合适”的装扮。这是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换上的。

　　或许潜意识里，他也想抓住点什么，抓住一点能离她记忆里那个更年轻的自己、离她曾经熟悉的世界更近一点的东西。

　　哪怕会被她说“装嫩”。

　　哪怕……不合时宜。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看来要重新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