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归晓》抱星赏叶

1、再见前男友 “哥！”

　　“哥！”
　　苏晓在接机口的人潮中扬起手，声音比预想的要轻快一些。蒋昱笑着挤过来，先是一个扎实的拥抱，然后不由分说接过了她手里所有的行李。

　　“可算舍得回来了？”他揉乱她的头发，目光随即越过她，落在一步之外的林让身上，笑容里多了点探究，“这位是？”

　　来了。苏晓在心里默念，脸上却适时地浮起一层浅淡的红晕，侧身介绍：“林让，我……男朋友。”她将那三个字说得清晰，又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

　　“昱哥好，常听晓晓提起您。”林让上前半步，笑容温润。

　　“你好你好，欢迎！”蒋昱热情地拍了拍林让的肩，爽朗道，“这一路辛苦，车就在外面，你临哥瑶姐都在餐厅等了，今晚好好接风！”

　　苏晓跟在哥哥身侧，走向停车场。初秋的北京空气干爽，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到哥哥正和林让寒暄，心里无比放松。

　　“哎呀，欢迎我们小妹妹荣归故里啊！”

　　苏晓刚推开包厢门，江临爽朗的声音便裹着暖意扑面而来，人也跟着迎到跟前。

　　“临哥，好久不见。”苏晓笑着应了，目光随着问候扫过一室熟悉的面孔。蒋昱和她自幼没了母亲，父亲再婚后也疏于过问，她几乎是哥哥蒋昱一手带大的。眼前这些哥哥姐姐，都曾是蒋昱那间不大的出租屋里的常客，是真正看着她从豆丁长到现在的人。

　　“感慨啊，”瑶姐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揉了揉苏晓的头发，眼神里的疼爱满得几乎要淌出来，“以前总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的小不点，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苏晓心里一暖，转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双手递给瑶姐：“瑶姐，你和临哥结婚那会儿，我正赶上期末周焦头烂额，实在没能赶回来。这份心意，现在补上，你们可别嫌迟。”

　　“你看你，跟我还见外，”瑶姐接过，嗔怪地拍了下她的手臂，“人能回来比什么都强。以后常来我那儿，咖啡馆永远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诶诶，光顾着叙旧了，”江临这时笑着插话，目光越过苏晓，带着善意的调侃投向一直安静站在她侧后方的林让，冲苏晓眨了眨眼，“这位帅哥，晓晓你不给大伙儿正式介绍一下？”

　　“哦，对，”苏晓像是才反应过来，微微侧身，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声音维持着平稳，“这位是林……”

　　“让”字尚未出口，轻快的敲门声响起，随即，包厢门被推开。

　　苏晓循声望去，所有未竟的话语，连同唇边礼节性的微笑，一起凝固在空气里。

　　门外站着的人，身形挺拔，熟悉的轮廓被走廊光线勾勒出一道醒目的剪影。他目光沉静地扫入室内，最终，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骤然抽离。

　　“叙白，你小子可迟到了啊！”

　　蒋昱的声音带着熟稔的笑意，上前一步，结实的手臂亲昵地揽住了来人的肩膀。

　　“抱歉，会议刚结束就赶过来了。”周叙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他手里拎着一个素雅的礼品袋，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人群中心的苏晓。“欢迎回国。”他将袋子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平静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无声涌动。

　　他从外面匆匆赶来，身上还裹挟着一丝初秋夜风的微凉气息，那味道混杂着他惯用的、极淡的雪松尾调，猝不及防地漫入苏晓的呼吸。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稳稳接过袋子，脸上浮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对兄长般的笑容。

　　“谢谢叙白哥。”

　　“……哥。”

　　周叙白听到这个久违的、刻意拉开了距离的称呼，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温和。“几年不见，晓晓真是长大了。”

　　“人都齐了，赶紧落座吧！”江临是个急性子，已经开始张罗，顺手拿起分酒器，“叙白，老规矩，迟到自罚三杯，没得商量！”

　　“诶，等等！”瑶姐笑着拦了一下江临倒酒的手，视线在苏晓和林让之间打了个转，“让晓晓先把人介绍完呀。我们可都等着呢。”

　　所有的目光，包括周叙白那看似随意却沉甸甸的注视，此刻都聚焦在苏晓身上。

　　她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避开那道她不敢深究的视线，转向身旁一直沉默而体贴的林让，伸手虚虚挽了一下他的手臂。

　　“嗯，对，”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在安静了几分的包厢里格外分明，“这位是林让，我的男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嗤”一声轻响。

　　是周叙白正从江临手中接过的玻璃酒杯，杯底与转盘桌面发出了极其短暂而清晰的摩擦声。他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仅仅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已神色如常地接稳了酒杯，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失态从未发生。他甚至对林让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叙白哥”的客气笑容。

　　“欢迎。”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唯有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指腹在冰凉的玻璃壁上，无声地收紧。

　　林让脸上立刻绽开温润得体的笑容，从容地举杯站起身。

　　“一直听晓晓提起各位哥哥姐姐，说你们是她最重要的家人。”他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今天终于见到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晓晓。”

　　他顿了顿，将酒杯举得更高了些：“这杯酒，敬大家。”

　　苏晓随即也跟着举杯站起来，手臂轻轻挨着林让的。

　　“我们俩一起敬各位。”她补充道，目光扫过哥哥蒋昱，扫过瑶姐和江临，刻意避开了那个特定的方向。

　　“好！好啊！”江临率先响应，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喜悦。

　　瑶姐眼眶有些发热，连连点头：“看到晓晓有人照顾，我们可就真放心了！”

　　蒋昱没说话，不着声色地看了眼周叙白。

　　“来来来，”江临带动着气氛，“大家一起，欢迎我们晓晓回国，欢迎回家！也欢迎小林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

　　“欢迎回家！”

　　“干杯！”

　　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金黄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映出一张张笑脸。

　　在一片暖意融融的喧嚷中，周叙白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他的动作依旧优雅，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淡而模糊的笑意，仿佛也沉浸在这份团聚的喜悦里。

　　只是当杯壁相触，发出那声清脆的“叮”时，他的指尖传来的力度，冷硬而分明。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包厢内的喧闹被隔绝在厚重的门后。走廊灯光昏黄，映着大理石地面冷清的光。

　　苏晓从洗手间出来，一抬头，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

　　周叙白就站在几步外的窗边，指尖一点猩红明灭，身影被窗外夜色衬得格外寥落。他听见动静，抬眼看来，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

　　苏晓迅速垂下眼帘，一言不发，转身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带走一丝不存在的黏腻。她低头，耳畔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滑落，遮住了侧脸。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拨，指尖还未触及——

　　一只修长的手已先一步探了过来。

　　带着熟悉的、极淡的烟草味与雪松气息，指尖温热，动作却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他撩起那缕发丝，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苏晓身体猛地僵住，水声哗哗，掩盖了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周叙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极其熟练地将她散落的头发拢起。

　　那是他们在一起时，他常为她做的事。在她读书时，在她赖床时，在她嫌头发碍事时。

　　苏晓盯着镜中自己骤然清晰、却血色褪尽的脸，以及身后男人沉静专注的眉眼。时间仿佛被恶意地拉回数年前，又在下一秒狠狠摔碎。

　　她猛地关掉水龙头，抓起一旁的纸巾，用力擦干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擦掉那残留的触感和温度。然后，她转身，想从他身侧的空隙径直离开。

　　“等等。”

　　手臂被轻轻挡住。他的手掌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力。

　　苏晓停住，终于抬眼，静静地看着他。走廊昏暗的光线在她眼底沉淀成一片冰封的湖面，无波无澜。

　　反而是周叙白，喉结滚动，嘴唇几度开合，像是有什么话在胸腔里反复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苏晓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我过得很好。”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语速却快得惊人，一字一句，砸在空旷的走廊里，“学会了做饭，味道还不错，过段时间可以让哥哥请你来家里尝尝。回国是因为公司正好有项目置换，机会难得。和林让，”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从研二到现在，谈了三年，感情很稳定。”

　　她一口气说完，抬起眼，直视着他，眼神干净得像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琉璃：“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叙白哥？”

　　周叙白看着她。眼前的人分明在回答，每一个字却都在砌墙，飞快地垒起一道他难以跨越的屏障。那句“叙白哥”更是将他一举推回“哥哥的朋友”那安全又残酷的距离。他感觉心口被那无形的墙狠狠挤压，闷得发痛。

　　“刚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究脱口而出，“为什么说……你们是初恋？”

　　苏晓似乎没料到他会在重逢后第一个私下的问题，竟是这个。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眉梢甚至挑衅般地向他轻轻一挑。

　　“确实是啊。”她答得轻巧，却字字如针。

　　周叙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上前半步，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那种混合着酒意和烟草的气息笼罩下来。“那我们之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我们之间？”

　　苏晓脸上那点玩味和强装的镇定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后骤然升起的冷硬。她迎着他逼近的目光，声音压低，却锋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一字一顿，重复着记忆里最痛的那句话，“这不是你当年，亲口说的吗？”

　　周叙白愣在原地，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瞬间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晓不再看他，侧身从他挡着的手臂旁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冰冷地拂过他手腕的皮肤。

　　走到与他平行的位置时，她脚步未停，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尽讽刺的话，擦着他的耳廓落下：

　　“不是着急结婚吗？结婚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她甚至微微偏头，给了他一个近乎完美的侧脸轮廓，语气轻快得残忍：

　　“抓紧啊。”

　　话音落下，她再不停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一步步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转角。

　　周叙白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半抬着手臂的姿势，许久未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整个走廊重归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猛地向后，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他仰起头，闭紧了双眼，下颌线绷成凌厉的弧度。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慢慢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浮现。

　　“晓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