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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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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穗读大二那年春天,从小和她相依为命的外婆像一盏熬尽了灯油的旧烛,火苗在漫长而疼痛的夜里,一点点矮下去,最终无声熄灭。
从医院到殡仪馆,再到把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盒子埋进土里,白穗都异常平静。
签字,应答,处理琐事,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刚刚失去全世界的人。
外婆的离去,不是一场地震,而是一场持续了很久的、寂静的坍塌。
悲伤是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无边无际的泥沼。
它缓慢地漫上来,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胸口,最后淹没头顶。她陷在里面,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
日子变成一帧帧褪色胶片。
她去上课,但老师的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去食堂,饭菜尝不出滋味。她回到和外婆住了十几年的、骤然变得空旷冰冷的老房子,坐在外婆常坐的旧沙发里,一坐就是一夜。
画画成了唯一的救赎,也是另一种刑罚。笔下的色彩背叛了她,只剩下大片灰蒙蒙的蓝与无力晕开的黑。
她画不出一朵有生命的花。
外婆是她与这个世界最温柔、最坚韧的连接。
锚断了,她便成了孤舟,漂在灰蓝色的、死寂的海上,看不见岸,也感觉不到风。未来这个词,庞大、空洞,令人畏惧。
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一年半。直到那个同样沉闷的下午,她恍惚地走进学校后街那家熟悉的旧书店,像一尾缺氧的鱼游向唯一熟悉的水藻。
书店光线昏黄,尘埃在有限的光柱里浮沉,混合着旧纸张、油墨和时光的气味。
这气味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宁,仿佛悲伤在这里也被蒙上了灰尘,变得可以忍受。
她漫无目的地在高大的书架间穿行,指尖拂过粗糙的书脊,最后停在最里侧的艺术类角落。
那里鲜少有人来,书籍也更陈旧。她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磨损的《西方油画典藏》,靠着冰冷的书架,慢慢翻动。
伦勃朗的光,维米尔的宁静,莫奈的色彩……这些曾经能瞬间点燃她、让她感到与无数伟大灵魂同在的画面,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雨雾的橱窗,美丽,但无法触摸。
她的心,依然被困在那片灰蓝色的、无声的虚空里。
就在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幅仿作的、旋转的星空上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她。
不是声音。
是一种视线。强烈,专注,带着几乎能灼伤皮肤的温度,落在她的侧脸、颈项,以及握着书页的、微微用力的指尖。
她怔了一下,从画册上抬起眼,循着感觉侧过头。
旧书店那扇老旧的木格窗外,午后四五点的阳光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猛烈姿态倾泻进来,在空气中劈开一道耀眼夺目的光之通路,亿万微尘在其中疯狂舞动,宛如被搅碎的金色星沙。
而他,就站在那片光芒中央。
个子很高,几乎触到低矮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头发是自然的微卷,在逆光中泛着温暖的浅棕色,发梢被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似乎是金融类的书,封皮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眼睛因为惊讶或别的什么而微微睁圆,脸颊上泛着清晰的红晕,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猝不及防的、真实的呆气。
白穗习惯了被注视。好奇的,欣赏的,评估的,甚至是不怀好意的。
她早已学会在自己的世界外筑起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墙,将那些目光无声地弹开。
可这一次,玻璃墙似乎在那片过于耀眼的光芒前,融化了一角。
也许是因为她一半的灵魂,还沉溺在那片冰冷、灰蓝的虚无之海。
也许是因为那一刻的阳光,太过慷慨,太过炽烈,将他从头到脚包裹、穿透,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血肉之躯,而更像一个……发光体。
是的,发光。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又在他微微张开的、显得有些傻气的唇上跳跃。
他整个人,从卷曲的发梢到握着书、指节分明的手,都浸润在那片纯净、热烈、毫无保留的金色里。
他站在旧书店飞扬的尘埃与陈腐的书架之间,却仿佛自带一个明亮、温暖、有生命力的绝对领域,与周遭的昏暗陈旧格格不入。
那光如此直接,如此具象,如此……有温度。
像一把金色的、巨大的凿子,猝不及防地,狠狠凿进了她眼前那片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灰蓝色虚空。
“咚!”
不是声音。是她心里某个早已干涸龟裂、或是沉睡了太久的地方,发出的一记沉闷回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道光,唤醒了。
她忘了移开视线,忘了被这样直勾勾盯着应有的尴尬或厌烦。
她只是看着那光,看着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生动的红晕,看着他清澈眼眸里映出的、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和牛仔裤的、恍惚的自己。
周遭所有的声音——翻书的沙沙,远处店主的咳嗽,门外模糊的车流——都潮水般退去。飞舞的尘埃,陈旧的书香,内心弥漫了近一年半的、无孔不入的虚无和钝痛,也奇异地被暂时屏蔽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片汹涌的光,和光里那个,看起来有点傻,却明亮得灼人的陌生男孩。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她。那一刻,甚至没有任何关于“爱情”的浪漫念头升起。
她只是感到,一具在冰冷海水中浸泡得太久、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骤然被一束炽热阳光照射到时,那种本能的、剧烈的战栗,和……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像溺水之人,在无尽黑暗的海面下,绝望挣扎了无数个日夜,终于看见头顶荡漾下一片璀璨夺目的、温暖的光斑。
哪怕不知那光芒来自何方,哪怕不知靠近是否是另一个漩涡,那种想要不顾一切向上游去、想要触碰那温暖的、原始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后来,当他们分开,当她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独自坐在画架前,任由回忆和痛苦将她吞噬时,她提起笔,调出的第一种颜色,永远是那种浓烈到几乎要灼伤画布、也灼伤眼睛的、灿烂的金黄。
她一遍遍画下的,就是这一刻。
在这间飘满尘埃的旧书店,在失去外婆后那漫长而无望的、灰蓝色的一年半的尽头,她侧过头,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样子。
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将她从一片冰冷的虚无深海边缘,猝然打捞起来的陌生男孩。
这份最初的、关于“光”和“救赎”的惊心动魄,如此深刻地烙印在她的灵魂里。
以至于无论后来有多少失望、委屈,以及最终心碎时那绵延不绝的钝痛,白穗心里始终为那一刻的陈烨,保留着一块最柔软、也最悲哀的净土。
是他,用那样一道毫无预兆、蛮横闯入的光芒,刺破了她厚重的生活阴霾,让她重新感知到“色彩”与“温度”的存在,让她重新相信,这个世界除了失去和灰暗,还有如此明亮的东西。
永远感激,他曾在她最灰暗的岁月里,如此闪耀地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