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咫尺之味 ...
-
周日晚上,顾怀均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回到寝室。
家里周末惯常的安静与精致,和学校特有的、混杂着年轻荷尔蒙与尘世烟火气的氛围截然不同。他刚走到门口,还没掏出钥匙,一阵混合着诱人食物香气的声浪就穿透了门板。
是程锐夸张的赞叹和张恒贱兮兮的调侃,中间夹杂着陈烨那掩饰不住得意的笑声。
推开门,一股温暖、鲜活、带着浓郁酸香和油脂焦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怀均脚步顿了一下。他晚上在家是吃过饭的,家里厨师的手艺向来无可挑剔,可此刻,这股从简陋寝室里飘出的、带着“锅气”的家常香味,竟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胃。
“老顾!你可回来了!”程锐眼尖,第一个看见他,“快快快,过来开开眼!把哥们都看傻了!看看陈烨这狗东西过的什么神仙日子!”
陈烨就站在他那张书桌前,抱着胳膊,下巴微扬,脸上是那种“我知道我很欠揍但你们就是羡慕”的灿烂笑容,得意得几乎要发光。
顾怀均神色如常地放下行李袋,走过去。然后,他也微微一怔。
陈烨那张平时堆满了金融教材和草稿纸的桌子上,此刻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四层的不锈钢保温提篮,每一层都独立打开着,像一场小型的、静默而丰盛的展览。
最底层是翠绿油亮的小青菜,清爽地码放着;上一层,是今晚的主角——一大份酸菜鲈鱼。奶白色的鱼汤微微荡漾,里面沉浮着片得极薄、近乎透明的嫩滑鱼片,浸润在汤汁里,上面铺着金黄的酸菜和鲜红的泡椒,零星几点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干辣椒段点缀其上,热气袅袅,酸香扑鼻。
再上一层,是颗粒分明、雪白晶莹的米饭,冒着温热的气息。最上面一层,则是四个小巧玲珑、烤得金黄酥脆的蛋挞,焦糖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色、香、形,无一不精。
这不像一份从食堂打来或外卖点来的饭菜,它透着一种精细的、花了大量时间和心思的“手作”感。
顾怀均的目光在那鱼片上停留了一瞬。薄如蝉翼,均匀得惊人,没有一片破碎或粘连。刀功了得,且极有耐心。
“看起来不错。”他抬眼,对上陈烨那副“快夸我女朋友”的期待表情,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太多情绪,“赶紧吃吧,凉了。”
“这不就等着你来吗!”张恒立刻插嘴,指着陈烨,“这厮,非得等你回来‘鉴赏’过了才肯动筷子!你说他这人,是不是欠教育?”
陈烨哈哈大笑,伸手作势要打张恒:“滚蛋!我这是尊重咱们寝室长好吧!”
他转向顾怀均,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却又努力装作随意,“老顾,快,尝尝这个蛋挞。我家穗穗特意说了,这四个是分给你们仨的,让我不许独吞。喏,你们一人一个,记得给我留一个就行。”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搓搓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颤巍巍的、裹满汤汁的鱼片,满足地叹了口气,送入口中,脸上瞬间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程锐和张恒早就等不及了,一听“有份”,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各抢了一个蛋挞塞进嘴里。
“唔!可以啊!”张恒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评价,“皮挺酥,馅儿也嫩,关键是甜度刚好,不像学校面包房齁死人。”
“就是!太少了!”程锐两口吞下蛋挞,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看着陈烨饭盒里还剩的三个,舔着脸凑过去,“烨哥,陈总,亲爱的烨烨……你看你这鱼这么多,分我点汤泡饭也行啊!”说着,不等陈烨答应,已经拿起自己的勺子,以精准的金融生心算能力,快狠准地舀走一大勺鱼肉和汤汁,浇在自己匆忙盛来的米饭上。
“我靠!程锐你个土匪!”陈烨笑骂,却也并不真的阻拦,显然很享受这种被“抢夺”的快乐。
张恒见状,也迅速加入战局,目标明确地夹向鱼腹最嫩的部分。
一时之间,寝室里充满了筷子与碗壁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两个男生毫不掩饰的、满足的喟叹与咀嚼声。
顾怀均慢慢地吃完了手中的蛋挞。
蛋挞皮确实酥脆得掉渣,内馅嫩滑如布丁,甜度比他习惯的法式甜品要低,更突出蛋奶本身的香气,确实合他口味。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很难完全放在蛋挞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被程锐和张恒“围攻”的保温盒。
那酸菜鱼的热气混合着香气,一阵阵飘过来。鱼片在灯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薄而不散。
他甚至可以想象,白穗低着头,在砧板前,一片片仔细地将鱼肉从骨架上剔下,再斜刀片成均匀薄片的情景。
那需要怎样的一种专注和……心意?
他忽然觉得嘴里残留的蛋挞甜味有些发腻,而胃里却升起一种陌生的、清晰的渴望——想尝一尝那鱼片的味道,想知道那被程锐和张恒赞不绝口的“嫩、滑、鲜”,究竟是什么滋味。
但他只是看着。
看着程锐的勺子第三次伸进陈烨的饭盒,看着张恒的筷子和陈烨的筷子在汤汁里“短兵相接”,看着那原本整齐漂亮的菜肴布局被迅速破坏。
一种混合着轻微嫌弃(对共享食物卫生的本能抵触)和强烈遗憾的情绪,悄然滋生。那嫌弃让他无法加入,那遗憾却像小钩子,一下下挠着他的心。
这么用心、看起来如此美味的东西,就在眼前,他却因为这点可笑的洁癖和矜持,无法品尝。
而陈烨,那个在他看来并不那么“识货”的家伙,却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大口享用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心意。
寝室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欢声笑语。
顾怀均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热闹是他们的,而他,只是一个嗅觉和视觉受到双重诱惑,却无法参与其中的旁观者。
他放下蛋挞的包装纸,走到自己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却不知道是哪一本,也根本看不进去。
耳朵里充斥着室友们关于美食的、毫无营养却鲜活无比的赞叹和斗嘴。
就在这片喧闹中,程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刚才抢食时的亢奋截然不同的疲惫和郁闷,突兀地插了进来:
“唉,说真的,我想跟张岚分手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恒从鱼汤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油花,眨了眨眼,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果然如此”的语气问:“真想通了?你前前后后花了那么多钱,连本儿都没捞回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舍得?”
陈烨也停下筷子,看了过来。
程锐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捞什么本儿啊……一开始嘛,确实有那心思,男人嘛。可是,张恒,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啥感觉。”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空,“我现在每天听她念叨这个要买,那个想要,说谁谁男朋友又送了新款手机,说哪个闺蜜找了个家里有厂的……我再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跟我算计今晚这顿饭谁请、明天那杯奶茶该不该买的时候……”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寝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带着深刻自我怀疑的语气,轻声说:
“我他妈……一点欲望都没有了。真的,一点都没有。张恒,你说,我是不是……出啥毛病了?萎了?”
张恒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推了他一把:“滚!我看你就是被掏空了钱包,也掏空了心气儿!萎个屁,你就是穷病犯了,外加下头了!”
“去你的!”程锐被他这一打岔,也笑骂着回了一拳,两人又像往常一样扭打笑闹起来,刚才那点低沉的气氛似乎瞬间消散了。
但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它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恢复热闹的水面,沉入水底,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水底的生态。
顾怀均靠在椅背上,手里的书页许久没有翻动。
他听着身后重新响起的笑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没有焦点。
“一点欲望都没有了。”
“看着那张脸……没欲望了。”
程锐那疲惫到骨子里的声音,和陈烨之前炫耀女友“不花钱”时那种轻快的得意,在顾怀均脑海里反复交错、回响。
他的目光,似乎又飘回了陈烨桌上那个已然一片狼藉的保温盒。酸菜鱼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固执地弥漫着,混合着米饭的甜香,蛋挞的奶香。
那么用心的鱼片。那么恰到好处的蛋挞。
那么一个……连对方不爱挑鱼刺都会放在心上,然后默默调整食谱,用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去片鱼、腌制、烹调,再把这一切细心装在保温盒里送来的女孩。
陈烨现在吃得开心,炫耀得得意。可未来呢?当最初的激情褪去,当生活的压力真正来临,当他习惯了这份“不索取”的体贴,甚至开始觉得理所当然时……
他会不会也有一天,像程锐看着张岚一样,看着白穗那张不施粉黛、安静画画的脸,心里涌起的不是爱意与珍惜,而是另一种疲惫,另一种“没意思”?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深水炸弹,在顾怀均理性思维的海底轰然炸开,激起汹涌的暗流:
不会的。
至少,在他顾怀均这里,不会。
程锐的今天,会不会是陈烨的明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心底那份因为“想吃却吃不到”而产生的细微遗憾,那份看着明珠蒙尘(哪怕只是他自以为的“尘”)而产生的不适,正在迅速发酵、变质,转化成某种更为明确的东西。
他合上手中那本一直没看进去的书,动作平稳,没有丝毫异样。
寝室里,程锐和张恒又为了最后一口鱼汤该归谁而“吵”了起来,陈烨则护着自己的米饭,得意地宣告主权。
顾怀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窗户。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冲淡了室内浓郁的食物香气。
他需要一点新鲜的、冷冽的空气,来冷却胸腔里那股莫名躁动的、陌生的热度。
那不仅仅是对一道菜的渴望。
那是一种关于“占有”、“保护”,以及“纠正某种错误配置”的、冰冷而笃定的决心,正沿着他严密的逻辑链条,悄然成型。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顾怀均的手指轻轻扣在窗台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想,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下“白穗”这个变量了。
不,不只是评估。
是时候,考虑建立一个全新的、更精准的估值模型了。
而这个模型的第一个参数——
他回头,瞥了一眼正得意洋洋地喝着最后一口鱼汤的陈烨,目光平静无波。
或许,是“现任持有人的匹配度不足”。
夜风吹过,顾怀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