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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燕回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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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回楼是西市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临着穿城而过的金水河,三层飞檐,白日里碧瓦朱甍,入夜后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之声能飘出半条街去。楼里最出名的是醉虾和歌伎。醉虾要用产自南诏的烈酒活炝,虾肉鲜甜弹牙带着凛冽的酒意;歌伎则需色艺双绝,嗓音既要清越如鹤唳九霄,又能婉转如春莺出谷。
此刻华灯初上,三楼临河最僻静的雅间“望荷”内,谢疏辞却对窗外的桨声灯影和屋内缠绵悱恻的歌声都显得兴致缺缺。
歌女抱着琵琶,正唱到一阕《鹧鸪天》的末句:“……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嗓音确实曼妙,哀婉悱恻,情意绵绵。
谢疏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河面星星点点的渔火和游船灯笼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桌上几碟精致小菜几乎没动,酒也只浅浅斟了一盅。
坐在下首的霍廷川腰背挺直,手边放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即便在这样寻欢作乐的场所,也保持着惯有的警惕。他看了主子一眼,又瞥了瞥那唱得投入的歌女,没说话。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歌女盈盈起身,抱着琵琶行礼,眼波若有似无地飘向主座那位气度不凡的紫袍贵人。谢疏辞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略一颔首,霍廷川会意,取出早备好的赏封递过去。歌女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也不敢多言,再次行礼后,悄声退了出去,临走还细心地将雕花门扉轻轻掩上。
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和河水潺潺。
“苏幕遮为何非要约在此处见面?”谢疏辞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今日赴约,并非为了听曲饮酒。
“他信中提到,会与其表兄同来。属下推测,他可能是先去找他表兄了。”
“表兄?”谢疏辞微微挑眉。
“是。他只说是来京城探亲。”霍廷川道,“具体是哪家,未曾提及。不过,能养出苏幕遮这般人物的家族,恐怕也非寻常门户。”
谢疏辞不置可否。他端起那盅冷了的酒,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冽,后劲绵长,却压不住心头那缕莫名的焦灼。自从那日在殿前对温庭玉说了那番话,已经过去月余。流言蜚语如预料中那般喧嚣尘上,温庭玉却如一块浸在深潭里的暖玉,任凭风吹浪打,兀自沉寂无波。除了必要的朝会公事,两人再无交集,温庭玉甚至未曾向他投来过一次带有质问或恼怒意味的眼神。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谢疏辞感到棘手。他看不透温庭玉究竟如何打算,那看似完美的平静表象下,是否正酝酿着雷霆一击?还是说,自己那步棋,真的下错了?
只是这见面的地点和时间……谢疏辞看了一眼窗外渐深的夜色,和楼下愈加热闹的喧嚣,眉头微蹙。燕回楼毕竟是公开场所,即便这雅间隐秘,也难保隔墙有耳。苏幕遮如此安排,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别有用心?
正当他思忖间,雅间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跑堂那种轻快急促的步子,也不像寻常酒客的虚浮踉跄,而是沉稳、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特有的韵律。
霍廷川立刻警觉,手按上了刀柄。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随即是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节奏清晰。
霍廷川看向谢疏辞,谢疏辞略一点头。
霍廷川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沉声问道:“哪位?”
霍廷川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人。当先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宝蓝色箭袖锦袍,腰束革带,脚踏薄底快靴,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生得眉目英气,肤色是常年走南闯北的浅麦色,一双眼睛尤其亮,笑起来时眼尾微弯,透着七分精明三分不羁。正是苏幕遮。
而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人……
谢疏辞手中的酒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云纹直裰,外罩同色纱袍,腰间悬着一枚莹润的白玉佩,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起,衬得面容愈发清隽温雅。他神色平和,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酒宴。
温庭玉。
饶是谢疏辞素来城府深沉,此刻心头也不由自主地重重一震。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苏幕遮的表兄是温庭玉?那个浪荡的苏幕遮,和眼前这位清流领袖、天子帝师的温太傅,竟是表兄弟?
霍廷川显然也认出了温庭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瞬间收紧,眼中锐光一闪,但很快又强行压下,侧身让开门:“请进。”
苏幕遮大大咧咧地率先跨进门,冲着主座的谢疏辞拱手,笑容灿烂:“路上有点事儿耽搁了,见谅见谅!”
温庭玉跟在他身后步入雅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谢疏辞身上。他并未像苏幕遮那样拱手,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温和:“谢尚书令,巧遇。”
巧遇?谢疏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酒盅,起身还礼:“温太傅。”他的目光在温庭玉脸上停留了一瞬,试图从那片完美的温润中找出丝毫异样,却一无所获。温庭玉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殿前那场惊世骇俗的“告白”,也从未有过月余的沉默僵持。
苏幕遮已经自顾自地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桌上备好的干净酒杯,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一口饮尽,咂咂嘴:“好酒!燕回楼的梨花白,果然名不虚传。”他放下杯子,这才像是刚想起什么,指了指温庭玉,对谢疏辞笑道,“谢大人,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表兄,姓温。表兄,这位就是谢大人。”
温庭玉依言对谢疏辞又点了点头,然后在苏幕遮旁边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从容。霍廷川关好门,回到谢疏辞身后站立,手依旧虚按着刀柄,身体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弓。
雅间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窗外的笙歌笑语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安静得近乎诡异。
最终还是谢疏辞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不知温太傅与苏幕遮是表亲,今日倒是凑巧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庭玉微微一笑,端起霍廷川为他斟上的酒:“是有些巧。我这表弟素来顽劣,久在江湖飘荡,难得回京一趟。今日他说要见位贵客,我左右无事,便跟来瞧瞧,不想竟是谢尚书令。”他举杯向谢疏辞示意,“扰了谢尚书令的正事,温某先赔一杯。”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谢疏辞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温庭玉:“太傅言重了。”
温庭玉放下酒杯,神色不变:“北境苦寒,风物粗犷,不比江南秀丽。不过这些年朝廷经营,边贸渐兴,倒也有些别致之处。谢尚书令感兴趣?”
“边关重地,牵系国运,多了解些总是好的。”谢疏辞淡淡道。
两人一来一往,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却字字机锋,暗流涌动。苏幕遮坐在中间,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刺破了一个小口。温庭玉和谢疏辞同时看向他。
苏幕遮摆摆手,笑嘻嘻道:“我说表兄,谢大人,你们两位大人物说话,怎么跟我小时候听私塾先生讲经似的,文绉绉绕来绕去,听着都累。咱们今天不就是喝酒,顺便聊点闲话嘛!”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来,我敬两位一杯。”
谢疏辞看了他一眼,终于将杯中酒饮了。温庭玉也含笑举杯。
三杯酒下肚,气氛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苏幕遮是个极会活跃场面的人,开始讲些走南闯北遇到的奇闻异事,言语生动,表情夸张,倒是冲淡了不少方才的尴尬与猜忌。
“……说时迟那时快,那马贼头子的刀都快劈到我面门了,我怀里那包刚买的胡椒面儿不小心洒了出来,风一吹,好家伙,糊了他一脸!呛得他鼻涕眼泪直流,哪还顾得上砍我?我趁机一脚踹翻他的马,溜之大吉!哈哈!”苏幕遮讲得眉飞色舞。
温庭玉听着,脸上带着无奈又纵容的浅笑,偶尔摇头,轻声说一句:“胡闹。”谢疏辞则沉默地听着,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偶尔掠过温庭玉带着笑意的侧脸,眸色深晦不明。
霍廷川站在谢疏辞身后,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苏幕遮和温庭玉,尤其是当苏幕遮讲到一些涉及边关、马匹、货物运输的细节时,他的眼神会更加专注。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酒也添了两回。苏幕遮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向霍廷川:“霍廷川,一直站着多累,一起坐下喝两杯?”
霍廷川面无表情:“职责所在,不必客气。”
雅间内又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歌声和酒客的喧哗,提醒着这里并非与世隔绝。
霍廷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问的是苏幕遮:“苏先生,你可知你表兄是做什么的?”
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失礼。温庭玉抬眸看了霍廷川一眼,神色依旧平静。
苏幕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知道啊,当官的嘛!”他答得理所当然,还拍了拍温庭玉的肩膀,“我表兄可是有大出息的人,我姨母每每提起,都骄傲得不得了。”
霍廷川紧接着又问:“那你可知,谢大人是做什么的?”
苏幕遮这次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一口白牙:“当然也知道啊!不也是当官的嘛!而且肯定也是大官!”他看看谢疏辞,又看看温庭玉,补充道,“两位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我能跟两位同桌喝酒,说出去够吹嘘半辈子了!”
他的回答坦荡直率,带着江湖人特有的混不吝,听不出任何作伪或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