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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退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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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
唱喏声起,众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谢疏辞走在人群中,紫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温庭玉就在他前方几步远,正与一位年迈的翰林学士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他似乎完全未将方才殿上的争执放在心上。
这就是温庭玉。永远温润如玉,永远滴水不漏,永远站在一个看似公允、实则最安全的位置。清流赞誉他持身中正,天子倚重他老成谋国。可他谢疏辞却知道,在这朝堂之上,真正中正的人,早该尸骨无存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或许是因为殿上那丝“怜悯”的刺激,或许是因为萧烈风死后线索全断的郁躁,或许只是因为今日这过于明艳却沉闷的初夏阳光。
他加快几步,越过几位同僚,在温庭玉即将步出殿前广场时,唤住了他。
“温太傅。”
温庭玉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位翰林学士见状,识趣地拱手告辞。广场上人来人往,但两人周围自动空出了一小片地带。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投注过来。
谢疏辞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官袍上银线刺绣的云纹。温庭玉似乎有些意外,但面上依旧是不变的温雅:“谢尚书令,有何见教?”
阳光有些刺眼。谢疏辞微微眯起眼,看着温庭玉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所有事先想过的试探、旁敲侧击,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位竖起耳朵的官员听清:
“见教不敢。只是有一事,藏于心中已久,今日不得不言。”他顿了顿,无视温庭玉眼中一闪而逝的微愕,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谢某倾慕太傅风仪,心向往之,已非一日。”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官员的低语声戛然而止,近处几位正要经过的朝臣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愕、怀疑、难以置信,还有强压下去的、扭曲的兴奋。
温庭玉脸上的温和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乎空白的凝滞,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定定地看着谢疏辞,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终于翻涌起清晰可见的波澜——惊诧,疑惑,以及迅速升起的、冰冷的审视。
谢疏辞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柔和,却莫名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的笑容。
他等着温庭玉的反应。是拂袖而去,是厉声斥责,还是用那种惯常的、四两拨千斤的温和话语将这荒诞的一幕轻轻带过?
温庭玉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谢疏辞,看了很久。久到周围死寂的气氛开始重新流动,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嗡嗡响起。然后,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愕然与审视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一层完美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冷硬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谢疏辞,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转身,月白色的官袍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步履平稳地走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再未回头。
谢疏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与车马之间。方才那近乎挑衅的冲动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更深处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空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不止是他与温庭玉之间,更是这整个朝局之下的暗流走向。
阳光更加炽烈,晒得广场上的金砖反射出刺目的光。谢疏辞抬手挡了挡眼,也转身,走向自己尚书令的仪仗。
“回府。”
车厢内,他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口冰冷的银线刺绣。
温府,隐园。
此处与温府主宅隔着一片竹林和一道活水,自成天地,幽静异常,是温庭玉真正处理要事及休憩之所。园内引泉成溪,垒石为山,花木栽植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五行八卦,寻常人踏入,若无指引,极易迷失方向。
书房临水而建,推开轩窗,便能见到一池风荷,此时尚未到盛放时节,田田叶片铺满水面,绿意盎然。温庭玉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极为家常的竹青色细葛长衫,坐在临窗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北境的山川关隘与驻军点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关隘名称上轻轻敲击,目光却并未落在图上,而是投向窗外那片浓郁的绿色,显得有些空茫。
殿前广场上那一幕,反复在脑中回放。
谢疏辞那张过于清晰的脸,那双锐利如刀、此刻却盈满某种虚假柔情的眼睛,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倾慕”……
“倾慕……”温庭玉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溢出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了然的疲惫。
谢疏辞想做什么?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真心。他们之间,从无旧谊,只有政争。近来唯一可能让谢疏辞做出如此出格之举的诱因,只有萧烈风之死,以及……自己这边可能露出的些许痕迹。
他在试探。用一种最荒诞、最不计后果的方式,试图搅浑水,逼自己露出破绽?还是说,这背后有更深层的图谋,是自己尚未看透的?
无论哪一种,谢疏辞这一步,都走得险之又险。赌上的,是他自己的名声,甚至可能是仕途。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或者说,他猜到了多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那脚步声到了门外,却又猛地刹住,似乎犹豫了一下。
温庭玉收回思绪,淡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陆惊澜。他是温府管家陆毅然的独子,年方十九,生得眉目英挺,只是此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他进门后,一眼看到书案旁垂手侍立的父亲陆毅然,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低头束手站到一边。
陆毅然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穿着管家惯有的深灰色布袍,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他淡淡扫了几子一眼,转向温庭玉,声音平稳无波:“少爷,北边来的‘药材’,已经入库了。账目在此。”他将一本薄册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温庭玉“嗯”了一声,并未去看那册子:“陆叔辛苦了。”
“分内之事。”陆毅然微微躬身,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惊澜莽撞,扰了少爷清净,老奴这就带他下去。”
“无妨。”温庭玉摆摆手,“让他留下。陆叔先去忙吧。”
陆毅然不再多言,行礼退下,经过陆惊澜身边时,目光如刀般刮过,陆惊澜的头垂得更低了。
房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下温庭玉和大气不敢出的陆惊澜。
“说吧,何事惊慌?”温庭玉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惊澜这才抬起头,急声道:“公子,外面……外面传疯了!”
“传什么?”
“说、说谢尚书令他……”陆惊澜咽了口唾沫,脸上泛起一层古怪的红,不知是急是臊,“说他对您……心怀倾慕,今日退朝后,还在殿前广场当众……当众表露心迹!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说什么的都有,简直不堪入耳!”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温庭玉的神色。令他失望又困惑的是,公子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恼怒,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双眼眸,似乎比平日更幽深了些,像结了冰的寒潭。
“就为这事?”温庭玉的声音依旧平淡。
陆惊澜一愣:“这、这还不是大事吗?那谢疏辞分明是故意羞辱……”
“他送来请柬了吗?”温庭玉打断他。
“啊?”陆惊澜又卡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有、有!新科状元江逐流江大人,送来了请柬,三日后在城东别业设宴,邀您赴会。”他忙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帖子,恭敬递上。
温庭玉接过,并未拆看,随手放在案上。“江逐流……倒是会挑时候。”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帖子上点了点,“还有呢?”
“还、还有……”陆惊澜想起父亲刚才的眼神,努力定了定神,“您吩咐去接的人,已经到城外了,为免耳目,分三批入城,最后一批半个时辰后从西便门进,直接送到隐园后门。”
“嗯。”温庭玉终于有了些反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荷塘,“确认干净?”
“绝对干净。沿途换了三次车马,绕了四段废路,属下亲自盯着,绝无尾巴。”
“好。”温庭玉转过身,“人到了,直接带去‘听竹轩’,不必来见我。所需用度,按第二等份例准备,务必周到,也务必安静。”
“是!”陆惊澜领命,却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温庭玉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去吧。做好你的事。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不必理会,也不必去压。”
“……是。”陆惊澜满心疑惑,却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温庭玉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落在北境舆图上,却久久未动。谢疏辞这一招,看似荒唐,实则将他逼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他拿起江逐流那张请柬,在指间转了转。新科状元,清流新贵,宴无好宴。谢疏辞会不会也在那里?若是碰面,又当如何?
还有城外即将到来的“人”……
窗外阳光炽烈,荷塘碧叶接天。温庭玉的眸色却深不见底,所有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片温润的表象之下。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舆图边缘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一个名字。
谢疏辞。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然后,他在旁边,又缓缓写下三个字。
知道了。
墨迹未干,在初夏的光影里,幽幽地反着光。
他将笔搁下,看向窗外。一只蜻蜓颤巍巍地停在初绽的荷尖上,透明的翅翼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局棋,既然对方已落下了如此诡谲的一子,他又该如何应对?
温庭玉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谢疏辞……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