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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陆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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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初没有搭话,跳跃者不可以轻易吐露自己的名字,即便是说,也要说一个假的。
陆平安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他收拾好药具,重新背上草药筐,然后看着魏初:“这里不安全,井水有毒,晚上还有野狗出没。我在不远处山上有一间茅屋,虽然旧一些,但能遮风挡雨。你们要不要跟我来?”
魏初看了看小云,又看了看怀里呼吸微弱的狗剩。
她没有选择。
“好。”她说,“带路。”
陆平安点点头,转身朝村子边缘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草药筐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魏初抱起狗剩放上驴车,小云紧紧跟在她身边。她们跟着陆平安,绕过毒井,顺着山路,最后来到一间茅屋前。
茅屋并不像男子说的那般破旧,收拾得干净整洁。屋顶的茅草铺得很厚实,墙壁用泥仔仔细糊过,没有裂缝。门前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些魏初不认识的植物。
陆平安推开门:“进来吧。”
魏初踏进屋内。里面很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灶台、和一张木桌,桌上整齐地放着些陶制的瓶瓶罐罐。
陆平安指了指土炕:“把孩子放那儿吧,我再去熬点药。”
魏初把狗剩放在炕上,小云立刻爬上去,守在弟弟身边。她自己则站在门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平安。
陆平安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戒备。他熟练地生火、烧水、抓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魏初看着他忙碌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不是容貌的熟悉,而是一种气质,一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忽然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可等你一追上去,那人却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难道自己见过他?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可能,她是第一次跳跃到这个时代,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
药熬好了,陆平安盛出一碗,递给魏初:“这碗是给那个小女孩的,预防用的。”
魏初接过,喂给小云喝。药很苦,小云皱着脸,但还是乖乖把药喝了下去。
陆平安安顿好两个孩子后,起身走到灶台边。他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个陶罐,打开封口,里面是半罐清水。他倒了一碗,递给魏初:“你也喝点水吧,嘴唇都裂开了。”
魏初接过,没有立刻喝,只是端在手里。
“谢谢。”她说。
陆平安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你叫什么名字?”陆平安忽然问,眼睛看着碗里的水,没有看魏初。
魏初沉默了片刻。“夏小花。”她回答,这是一个随手拈来的假名,她在各个时代都用过不同的名字,这个夏小花用得最多。
“夏姑娘。”陆平安点了点头,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这荒村?”
“逃难的。”魏初简短地回道,避开了他的目光,学着老妇人的语气回答道:“家里人都没了,只剩我和这两个孩子。”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她确实是在逃难,但不是从这个时代的某个地方逃来,而是从未来的时间逃来。两个孩子也确实没了家人,虽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陆平安没有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水。“这瘟疫来得凶,从去年秋天开始,从南边一路蔓延过来。得了病的不出十日人就没了。长安城外十里八乡,死的人比活的人还多。”
“看来你对这瘟疫很了解。”魏初试探着问,“像是见过了很多次。”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很多次?一场大瘟疫,一个人一生能经历几次?
陆平安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这停顿极其短暂,若不是魏初一直盯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我读过很多医书。”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伤寒杂病论》《千金方》《外台秘要》,很多前人记载过类似的疫情。温病多从湿热起,夏秋之交最易流行,沿水路传播。”
他开始引经据典,说的都是这个时代该有的知识。可魏初听在耳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提到的那些医书,《伤寒杂病论》是张仲景的,成书于东汉末年。《千金方》是孙思邈的。《外台秘要》更是唐代的官修医书。这些书在这个时代,有的还没成书,有的即便成书了,也绝不是一个乡村郎中能轻易读到的。
除非收集这些资料是他,医书也是他写的,难道他是医学世家?或者说他是一个是永生者,可恶,世界怎么这么小,哪里都能遇到这种人。
魏初的心跳加快了,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打草惊蛇。如果陆平安真的是永生者,如果他真的在追捕她,那么此时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她必须等待时机。
“陆先生真是博学。”她垂下眼睛,双手轻轻扇着火,“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清楚,这荒郊野岭,先生怎么会恰好在这里?还带着这么多草药?”
陆平安沉默了片刻。
“我在采药。”他终于说,“这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长着几味治瘟疫的草药,别处难寻。我本来打算采完就走的,结果看见你们在井边。”他顿了顿,“那口井,三个月前就毒了。村里最后一户人家,把染病死的亲人投了进去,说是要镇住瘟疫。结果井水泛红发臭,连牲口都不喝。”
三个月前。魏初在心里算着时间。如果陆平安三个月前就在这里,那么他应该是完整目睹了这个村子从有人到彻底死寂的全过程。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她问。
陆平安点点头。“我在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灶火的噼啪声盖过。
等人?难道说他等的人是自己?真是冤家。
可再一想,不对。她这次跳跃是随机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落到哪个时代、哪个地点。陆平安即便是永生人不可能提前预知。
魏初的手攥紧了,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陆平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忽然笑了。那是一个随意的笑,嘴角微微上扬。“我是说,我再等需要救治的人。医者父母心,总不能看着人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魏初一个字都不信。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夜色渐深,屋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茅屋顶上的草唰唰作响。灶膛里的火小了下去,魏初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夏姑娘是从南边来的?”陆平安忽然又问。
魏初摇头:“不记得了。逃了太久,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那你还记得家人是怎么没的吗?”
他在试探她。魏初敏锐地意识到,他这是在试探她的身份。
“病死的。”她回答,“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咳嗽,发热,咳血,然后就没了。”
陆平安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边,从上面取下一把晒干的草药,又拿出一个小石臼,开始捣药。
魏初看着他捣药的背影。陆平安的身形瘦削但挺拔,背脊始终是直的,即使在做这样琐碎的事情时,也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子对她说过:“活得越久的人,越会在细节上讲究。因为对永生者来说,时间太多,多得需要用仪式来填满。”
现在的陆平安,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咚,咚,咚。
石杵的声音还在继续。魏初的目光落在陆平安的手腕上。他捣药时袖子挽到了小臂,左手腕完全露了出来。刚才一闪而过而过的刺青,此刻在灶火的映照下,终于清晰可见。
那确实是一只鸟。
但不是寻常的鸟。刺青的线条简洁而古拙,鸟身修长,羽毛舒展,她认出这是玄鸟。
《诗经》里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是商朝的图腾,传说中商的始祖契,就是玄鸟所生。在后世的传说里,玄鸟渐渐与凤凰混同,成为了祥瑞的象征。
一个普通的郎中,为什么要在手腕上刺玄鸟?
除非,这刺青不是装饰,而是某种标记。
魏初的心沉了下去。她几乎可以确定了,陆平安就是永生者。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他救孩子或许也不是纯粹的善心,他就是在等自己。
可她不明白的是,如果他要抓她,为什么不动手?以他的能力,制服一个能量没有恢复的跳跃者,易如反掌。为什么还要费心救治,还要在这里陪她熬药?
难道他另有目的?
魏初的思绪乱成一团。
“药捣好了。”陆平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转过身,手里捧着石臼,里面是细细的药粉。
“你去休息吧。”陆平安说,将药粉倒进一个陶罐里封好,“我守着火,夜里还要再熬一次药。”
魏初摇摇头,拒绝了,说道:“我不困。”
陆平安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坚持。他在灶台边坐下,重新拿起一块木板,开始轻轻扇火。
屋外刮起了大风,吹得茅屋的木板门吱呀作响。陆平安起身,用一根木棍抵住门,然后又坐回灶边。
“这屋子是你搭的?”魏初问。
陆平安点头:“原来有一间破的地基,塌了,三个月前我就重新搭了这间。”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住到该走的时候。”他说,语气依然平静。
“什么时候是该走的时候?”
陆平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等这场瘟疫过去,等这两个孩子好起来,等到……,其实我也不确定什么时间离开,以后要去哪里。”
夜深了。屋外传来野狗的叫声,小云似乎是在做噩梦,抽动了一下,陆平安立刻起身,走到炕边,将一件麻布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陆平安盖好衣服,重新坐回灶边。他拿起一把小刀,开始切另一味草药。刀是他随身带的,刀刃薄而利,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陆平安切完药,将刀仔细擦干净,收回腰间皮鞘。他抬头,正好对上魏初的目光。
四目相对。
“夏姑娘。”他忽然开口,轻轻地问,“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魏初愣了一下。
“我从不信命。”她回答得很快,“我只信自己。”
这是实话。一个跳跃时空的人,可以跳出时间线,穿梭于古今,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命运最大的挑衅,怎么可能信命。
陆平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表情也还欢快了一些,不再那么严肃。
“我以前也不信。”他说,“后来信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无论你怎么逃,怎么躲,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像这瘟疫,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就像有些人,你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可兜兜转转,总会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再次相遇。”
魏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她不想回应,只是垂下眼睛,假装拨弄灶膛里的柴火。“陆先生说话,不像郎中,到像是个有思想的哲人,”
陆平安又笑了,“活得久了,看多了生死,自然就会想些有的没的。”
他说得十分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先生今年贵庚?”
这个问题很唐突,在这个时代问一个陌生男子的年龄,更是失礼。但魏初顾不得了,她需要确认。
陆平安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回答道:“记不清了,大概......三十上下吧。”
他在撒谎。如果他回答得犹豫还好,可恰恰相反,他回答得太流畅,太自然,像是提前就准备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