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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夜初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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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成都,宽窄巷子。
夏天晚上的小吃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上不断飘来带有麻辣味的香气,红灯笼一串串亮着,情侣挽着手吃着同一根糖葫芦,父母追着跑来跑去的孩子,冰粉摊前挤着很多穿汉服的女孩,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声音响亮:“家人们,快来看看这个兔头……”笑声炸开,又一波人涌了上去。
可街上的热闹与温情都是别人的,魏初独自坐在角落的竹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酸梅汤。她穿着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很厚有弹性,是她特意选的耐跑款,白色的上衣和长裤十分宽松。桌上是一个深绿色的背包,里面装着一些民国时期的纸币,几枚开元通宝,还有几张不同时代的身份证件。
她刚从六百年前跳跃回现代,骨头里还残留着被马车颠簸的后遗症。那是明朝永乐年间,她在泉州躲了两个月,期间还学了一口半生不熟的闽南话,可就是因为穿了双绣花鞋,跑起来跌跌撞撞,结果差点被按在码头上。从那以后,她决定每次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双好鞋。运动鞋、布鞋、草鞋,什么时代穿什么,但一定是要能跑的。
鞋,总是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
又抿了一口酸梅汤,酸甜的液体在口腔中散开,却压不住她心底的烦躁。每次跳跃回来都会有一种“回归不适症”。明明这里才是她的时代,却总感觉格格不入。那些古老的街道和听不懂的方言,反而让她更加自在。
她抬手看了看腕表,表盘底下藏着一圈光纹刻度,上面显示的是跳跃者的能量数值。已经恢复到一半以上了,足够她再进行一次中等距离时空的跳跃。那么下一个落脚点去哪好呢?秦汉?还是唐宋?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坐标,又一一否决。太近了容易被追踪,太远了目前能量还不够。
正想着,一阵熟悉的笛声忽然从不远处飘了过来,隐约的调子,混在嘈杂的人群中,像一缕抓不住的烟。魏初的背瞬间就僵直了,她认得这曲子《凤求凰》,是司马相如当年挑逗卓文君的曲子。
笛声渐渐清晰,魏初抬头望了过去。夜色中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身形修长,背对着月光,面目看不真切。笛声正是他吹奏的,即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的视线还是撞到了一起。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其内有一种她极为熟悉的东西,时间的静止感。就像风平浪静的海平面,没有一丝波浪,水下却有无数生命在游动。魏初的心脏猛地收紧,她认出这是一位永生者。
老子的告诫在她耳边响起:“永生人是时间的看守者,他们会记录你的跳跃时间。他们永恒,你却短暂。魏初,记住,永远不要被他们抓住。”
她曾经问过:“为什么他们要抓我?”
老子的回答很简洁:“因为你打乱了他们的时间。”
笛声还在继续,宛转悠扬,魏初猛地站起身,酸梅汤碗被她慌张的碰翻在桌,液体沿着桌沿一滴滴落到地上。
摊主扭头看向她,善意的提醒:“姑娘,你慢点啊。”
魏初没有理会,这种行为在当下这个世纪看起来很不礼貌,但她顾不得了,要赶快跑!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抓起背包甩到肩上,转身就挤入人群。
她没有回头,直接逆着人流往人群里钻,运动鞋踩过油腻的地面,几乎打滑,她险险稳住,肩膀撞到人也不道歉,只是一味地往前跑。她的经验很丰富,知道不能跑直线,不能去开阔地段,要利用人群做掩护,要往窄的地方钻。
“哎!让让!让让!”她一边推开挡路的人,一边回头瞥了一眼。
远处的笛声停止了,她知道,他动了。
魏初咬紧牙,专挑最狭窄的巷道钻。宽窄巷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有宽巷子和窄巷子之分。她冲进了最窄的那条巷,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头顶只剩一线月光,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运动鞋踩上去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巷道尽头是一个喷泉广场。晚上有灯光秀,喷泉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她像鱼一样扎了进去。他冲过喷泉边缘时,身后的水柱也随着音乐声冲天而起,灯光不断变幻,水花溅了一身,可她不敢停。广场的另一头是天桥,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台阶,直到了天桥中央,她才敢停下。
喷泉广场依旧热闹,但没有黑衣人的影子。她喘着粗气,背靠栏杆滑坐下来,紧张得几乎站不住。
安全了吗?暂时吧。永生者虽然能长生,但并没有超能力,移动速度不比普通人快多少。只要她不停下,不断变换方向,就有机会。
这个念头还没想完,她就僵住了。
天桥的另一端,楼梯口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黑衣,修长的身形,手里握着一把深色的笛子。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魏初的脚边。
他站在那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她。
糟了,跑不掉了!
黑衣人开始动了。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二十米的天桥距离,钻进了她耳朵里:
“魏初。”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像在斟酌用词:
“还是该叫你夏青书?或者……你在北魏时期用的那个名字?”
魏初背靠着栏杆,身后是十米高的虚空和拥挤的人群,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灯,无路可退。
陆平安停在了三步之外,这么近,她能看清他的脸了。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眉眼清秀。不是她想象中永生者该有的模样,没有沧桑的皱纹,也没有因为长生千年而积压的怨气。
“我不认识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紧张的干涩。
陆平安笑了,笑的很浅。
“你的未来会认识我。”说完,他的手从2黑衣里伸出来,骨节分明,指尖离她越来越近……
魏初看了看腕表上的能量刻度,紧闭上眼睛,开始凝聚力量。
能量从腕表的光纹中抽离,顺着血管往上涌。她感到皮肤开始发烫,视野边缘泛起一丝金色的光,就在她要启动跳跃的瞬间,那只手停住了。
停在她面前一寸的位置。
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对上了对面的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她进入了时空跳跃。
公元468年,秋。
魏初感觉到自己一直在左右摇晃,颠簸得浑身酸疼。随着吱呀的木轮声,和牲畜特有的味道,她睁开了双眼,她先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又花了五秒钟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驴车的木板上,身下被垫上了粗糙的草席,扎得背疼。
一头瘦弱的黑毛驴拉着车,沿着一条黄土路缓慢向前。路很窄,两侧是干裂的田地,田里空着没有种庄稼,只剩下焦黄的杂草歪歪斜斜地立着。更远处,能看见一些倒塌的土墙和烧黑的房梁。
令她感到害怕的是,路两边时不时就会看到几具尸体。有些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大头苍蝇围着嗡嗡打转,有些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手指不甘的抠进土里。
魏初撑起身体,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这是能量不足的情况下,还强行远距离跳跃后的常见反应,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她看了看腕表,光纹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清。能量耗尽,这意味着短时间内她无法再次进行时空跳跃,她被困在这个时代了。
危险的是,从周围的景象判断,当下应该是刚刚爆发了一场大瘟疫。
“姑娘,你可算醒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魏初转头,看见赶车的是个老妇人,四十多岁,满面风霜和皱纹,实际年龄可能更小。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树枝草草卷着。
老妇人身边还坐着两个孩子。
最大的女孩约莫十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大得吓人,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男孩也就六七岁,闭着眼睛,面黄肌瘦,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不知是睡着还是病倒了。
魏初的心当下一沉,她看得出来,这是瘟疫的症状。
“这是小云。”老妇人指了指女孩,“她弟弟,狗剩。”名字粗糙而真实,带着这个时代底层百姓最真实的渴望,云能带来雨,狗剩意味着好养活。
“这是哪儿?”魏初开口问道。
“长安城外,正在往北走,听说北边没有瘟疫。”老妇人回答时也是不停咳嗽,咳完后用袖子抹了抹嘴,“我看见你倒在官道边的沟里,浑身滚烫。我……咳咳……我以为你也染了瘟病。但看你没有咳血,就把你拖上了车。”
魏初沉默。跳跃者对大部分古代疾病有天然抵抗力,这是时间跳跃带来的副作用,他们的免疫系统经历过不同时代的病原体洗礼,比普通人强悍得多,但她不能告诉别人。
“谢谢你救我。”她低声感谢。“那你们是……”
“逃难的。”老妇人简短地说,“家里人都快死光了,就剩我和这两个娃娃。姑娘你是从哪儿来?怎么晕在路边?”
魏初没有回答。她摸了摸身上的衣服,还是一身现代的运动装,一个背包,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好在全部家当颜色朴素,在这个时代也不算太扎眼。
驴车碾过一块石头,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男孩狗剩被震醒,咳嗽起来,他咳得整个人身体蜷缩着,女孩小云连忙去拍他的背,却无济于事。
魏初下意识伸手去摸向男孩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发烧了。”魏初说。
老妇人点点头,用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额头。
“瘟疫症状。”老妇人平静地说,“发热、咳嗽、咳血,然后……人就没了。”
驴车继续颠簸前行,吱呀吱呀的声音在荒原上格外明显,原本应该富庶的土地如今一片荒芜,到处是废弃的村落,房屋倒塌,田地里长满杂草。
魏初靠在车板上,看着路边的尸体一具具向后倒退,远处盘旋的乌鸦,和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思索着,还要过一阵子才能继续跳跃,眼下自己该怎么办呢?
驴车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妇人的咳嗽突然加剧了。
她也开始咳出血块,暗红色的,黏稠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握着缰绳的手不断颤抖。
“婆婆?”小云喊了一声,想过去帮忙,却又不敢松开弟弟。
老妇人摆摆手,想说没事,可又是一阵猛咳,这次她没能稳住身体,整个人从车辕上歪倒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