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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枯荣 师娘不要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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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娘?师娘你看我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谁?
有一道声音似隔着一层屏障,从远方传来,回荡在耳边。
楚歇循着声音的方向,又听到一句:
“师娘,你看呀?”
手上忽而有拉扯感袭来,一个人影不知何时跑到楚歇身边,仰视着他。
视线下移,楚歇了然,这人……大抵是小狗。
小狗异常兴奋,嘴里说个不停,转头又跑开很远,临到院门,小狗终于停下,回头对他笑着:“师娘……”
天地一片昏黄,忽映得小狗脸上神情不明。
小狗便静静立在原地,朝他伸出了手,似在等他过去。
鬼使神差地,楚歇真就向着小狗悠悠走去。
可就在伸手即将触碰到小狗时,眼前画面一转,小狗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只是虚幻。
“戚蝉青?”
楚歇在唤小狗的名字,可四周是空荡荡,是极致的寂静。
意识蓦地空白许久,楚歇再回神,才觉自己已然身处另一方天地。
这里草木葱茏,环境幽静。
偶尔有清脆的鸟鸣响于林间,更衬得此地脱离于尘世。
而枝叶掩映间,是几间竹子木头盖的小屋,小屋周围用矮小的木桩围了篱笆,形成院子。
本该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今却显得杂乱,几只木桶歪歪斜斜倒在地上,旁边是几点干涸的血迹,主人家的柴火也没来得及收拾。
再看,房门微敞着,只一眼,楚歇的心脏瞬间揪紧。
何其熟悉的场景?
说不清缘故,有什么在催促呐喊着让楚歇上前,快上前。
可仿佛早就预知了结局,心脏那里的钝痛却让楚歇止步不前。
耳边倏然连风声也停了。
“歇儿……”
那一句虚弱的近乎于无的呼唤就如此诡异地清晰地传入楚歇耳中。
喉头不自觉紧了紧,脚步也不听使唤,楚歇几乎是连术法也用上了,拼了命似的追随那声音而去。
可闯进屋内,是一位背对着他、临窗而立的女子。
女子背影清瘦,一头乌发用木簪绾着。
有淡淡的阳光铺洒进来,那人身形好似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一样。
楚歇怔了许久,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眼。
“歇儿,他来了么?”
女子在等一个人,而那人没来,也显然,女子快等不来那人了。
盯着女子衣袖上隐隐的血色,“楚歇”哽咽住了,却是即刻抬起了头,忍了又忍,才道:“娘亲,我扶你去休息吧?”
“唉。”
一声轻叹落下。
闻言,痛觉亦是未有的清楚,让楚歇难以喘过气来。
女子默然良久,转身,又问:“歇儿,你也要像他一样么?”
“楚歇,你要像他一样么?”
“楚歇……”
心里是被误解与忽视的酸涩难耐,楚歇无言摇了摇头,想解释什么,可他“看不清”娘亲的神色,娘亲是否只给了他冰冷的注视?
是的吧?
周身霎时如同坠入冰窖,冰寒透骨。
楚歇连连后退,心生了退脱之意。
可哪里有他的退路?
快步逃离这困了他很久的小院,却有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而后,停在了横陈的尸体间。
血水凝固,显出淡淡的紫红色。
不须想,若有风来,只当会携来铺天盖地的腥臭。
那些人,曾也活生生地憧憬着什么的,今只能没有生气地随处躺着,甚至连收尸之人也没有。
不对。
有的。
骤然间,一抹寒光忽现,楚歇闭了闭眼,旋身躲避间那利刃堪堪擦过颈侧,刀锋一转,几截碎发应声而落。
瞳孔一缩,楚歇当即手腕翻转运转灵力,可掌心却是无任何变化。
直到,那一点剑刃逼近眉心。
“不好。”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楚歇疾步后撤,忽而脚下一软,就这么跌进了一片虚空里。
抬头,是波光粼粼的景象。
不,他必须离开这里。
楚歇奋力上游,却总不得靠近水面。
愈加想要离开,被湖水囚困的无力感愈是沉重。
口鼻快无法呼吸了,竟是要窒息而死?
可是……那他本该感到亲近的湖水,却成了间接促他死亡的利器。
他不甘心!
“不,不要。”
眼前视线已然“模糊”,身体在缓缓下坠。
楚歇抬手试图抓住什么,可却只能感受到照入水中的没有温度的日光。
不,他怎能甘心?
可再多的怨愤不得抒发,眼下亦不过是将死之人。
“不,不要……”
“歇儿……”
恍惚听见了楚湘一如既往温柔的轻唤,楚歇鼻子一酸,心中筑起的高墙瞬间坍塌。
楚歇“看见”楚湘遥遥向他招手,说着:“歇儿,随我走吧。”
“歇儿,我们母子终于要团聚了。”
“娘亲……”
楚歇低声念着,似在分辨面前之人的真假。
可真假又何妨呢?
娘亲追他而来。
只要他再次伸出手、碰到娘亲,他们就可以一起离开了。
此时,此刻,只有娘亲才是他的救赎。
顷刻,所有的理智都化作泡沫。
楚歇迟疑着、试探着……而楚湘的面容也变得越发慈爱。
“师娘?师娘?”
猛地,遥远的天际响起初始那着急的呼喊。
“师娘……”
楚歇难以辨认,指尖,亦就要触摸到娘亲。
只要他忽略那道声音。
不对,可究竟是哪里不对?
楚歇想不通。
眼前的楚湘也突然多了几分热切:“歇儿,抓住我的手。”
“歇儿,你不想娘亲了么?”
“歇儿?”
“娘亲?”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娘亲么?
楚歇自嘲一笑,终是默默收回了手。
“师娘?师娘你醒醒。师娘!”
那堪称烦人的叫喊仍未止歇。
转身,楚歇自向昏暗无光的深处而去。
至少这一次,是他的选择。
“师娘!”
伴随小狗的哑声哭求,原本黑暗的世界被光明刺破,在剧烈跳动的心脏感知下,楚歇倏地转醒。
“师娘?师娘,你醒了?”
楚歇后知后觉,他方才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梦醒了,只剩下了他。
哦,不止,小狗那一句句的“师娘”也有了依托。
声声入耳。
楚歇本应觉得聒噪的,而想了又想,或是本无心再去细究。
手臂上传来的痛楚迫使楚歇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小狗抓着他的胳膊,死死不松手,还使劲地晃。
楚歇还是扯动僵硬嘴角,想要笑着答他:“嗯,醒了。”
不过,楚歇听着自己发出的声音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真是嘶哑难听,连喉咙也是干涩非常。
而终于回归的疼意可算解了楚歇的疑惑。
头疼,昏昏沉沉的。
手酸,脊背也酸。
楚歇手抬到一半又落下,算是明白小狗为何这么急了。
他这副身体,可是经了点风雨便受不住了。
“我睡了多久?”
小狗吸吸鼻子,抹干眼泪,一抽一噎:“快两日了。师娘你一直醒不过来,我就……”
楚歇自是懂小狗的意思。
小狗本差点以为他活不长了,现在更会紧张。
“嗯。”
楚歇应着,睡了这么久也难怪头昏脑胀,索性试着撑起身体靠在床头。
往戚蝉青身后一瞧,屋里只有他二人。
小狗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样,见状就往后缩了缩,去拿床头小柜上放了许久的汤药。
“师父有事务,脱不开身,约莫半个时辰前才离开的。”
“师娘……”
小狗把药端给楚歇,楚歇自然察觉到小狗想说什么,却又在纠结。
此番,楚歇心想他尚在病中,何必再心烦徒然给自己找不快呢?
楚歇便等着。
“师娘,”小狗眨眨眼,眼泪竟又要冒出来,他说,“是不是因为我要跟着你去藏经阁,让你淋了雨才会这样的?”
“师娘,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小狗总也是要哭不哭的。
楚歇头更疼了。
刚从噩梦脱身的阴影不适感尚在,转眼就还要来哄小狗?
而见自己眉头紧锁,小狗便强制自己噤声。
可惜止不住,一个哭嗝忽就冒出来了。
小狗有了点眼力见儿,但不多。
“这与你无关。是我要去的。”
楚歇极尽无奈,可这般也不够。
“我还有些困乏,你先去歇着吧。”
楚歇只得暂且先打发了小狗,否则,这人守在他床前哭哭啼啼,他如何受得起?
“待执事事了,你去请他过来,嗯?”
沈诏过来时已是翌日天明。
沈诏还带来了几瓶上好的丹药,就近坐于床沿,温声开口:“你自退了热,却还一直昏迷不醒。幸好,蝉青昨夜碰到了我,告诉我你醒了。”
视线掠过那几个青瓷小瓶,沈诏笑了笑:“汤药苦涩,我就去常怀长老那讨了几瓶培元益气的丹药来。”
内心已然猜到什么,楚歇知自己难以回应,只可谓干涩地道了句:“多谢。”
“楚歇,”沈诏似乎早已经习惯,适时一顿,“我想问问你的意思。你看可要再多派弟子来?平日只有蝉青一个在你身边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而一直等候在一旁的被提到的戚蝉青:“!”
师父他想要给偏院增添弟子?
虽极为合理,那是师父体贴师娘,可戚蝉青私心里却不想让师娘答应。
有了别的弟子,师娘会不会就不想要他了?他是不是会有一天会被赶出偏院、又是那人人都可以欺辱轻贱的小可怜?
不,他可以一点点学的,他会好好照顾师娘、不让师娘出任何意外的。
只要,师娘不要抛弃他。
想罢,戚蝉青一颗心也悬了起来,连呼吸都放缓了,直直看向楚歇。
所以,师娘会怎么说呢?
可他哪知楚歇此时更多的是莫名的烦躁而非动容。
楚歇自知在别人眼中自己就是个病秧子,可他不能真是病秧子。
他不是来长风门当那处处需要被细心呵护的废物的。
可事实却是,楚歇早便引动灵力游走遍全身经脉,那些未完全修复之处依旧没有转好的迹象。
他不过沾了些雨水竟病倒了,还让沈诏特意为他讨药。
他不得不依赖沈诏的庇护,不得不借助这执事道侣的名义行走于长风门。
亏欠越来越多,届时如何能利落离开?
思绪起伏烦乱,楚歇咬紧牙关,捏紧了手指才勉强将之一一收回。
再观床尾的人,眼神紧巴巴跟着自己。
再多添人手?
要是……都和小狗一样他可怎么受得住?
楚歇也知道这不可能。
可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他只能回答:
“不必了,有戚蝉青一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