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委屈 爱说不说。 ...
-
小狗总算是半大的孩子,脸皮薄一些、会害羞、会缩回去,这也实属正常,楚歇明白。
毕竟小狗可是把心窝子都掏给他看了,清醒后必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
至于何时小狗对他再无法逃避,或是连沈诏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沈诏料想中的他二人关系亲近和睦不仅没有,倒是小狗自知失态、又生了畏惧,一个劲儿躲着他,至多别扭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戚蝉青只是偶尔途径他生命的过客。楚歇曾以为他继续不理会戚蝉青,便会像从前一样,会逐渐把戚蝉青再度隔离于他的世界之外。
但少了某人在耳边咋咋呼呼,楚歇渐觉,这偏院真是有点过于安静了。
尤其小狗见他像是毫无反应后更不敢靠近他。
楚歇:他当做点什么呢?
他若是再不做任何表示,小狗是不是就觉得自己不被需要,没准哪天就跑了?
届时岂不是变成了是他逼走小狗?他成了那个“恶人”?
分明胡话是小狗说的。
思及此处,楚歇只叹,真真是烦人。
于是,当天色昏沉,小狗再次打算放下药就闪身离开时,楚歇屈指轻叩桌面,状似无意叫住某人:“戚蝉青。”
小狗的反应也是好笑。
楚歇清楚看得小狗脊背瞬间绷紧,动作僵住,少见地没有立即回头。
“我,”楚歇一顿,转而低咳两声,做出沉吟状,“我之前给你的《指要》领悟得如何?”
就在楚歇思量只说这一句可够时,小狗一点一点将头扭转过来,看看他,脸上既是释然又带着心虚羞愧忐忑不安之外的楚歇一时想不通的委屈。
那《修炼指要》以戚蝉青如今的资质,学不透尚能理解,小狗害怕暴露笨拙被他厌弃、害怕没了庇护,又因他突然的一问而窘迫、又慌又怯,这些楚歇都能明白。
只是小狗委屈什么?
“回师娘,”小狗这回规规矩矩行礼,低了头,弯了腰,楚歇忽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了,“弟子愚钝,还未参透其中奥妙。”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小狗此时的心境。
“是么?”
楚歇停下思考,端起药一饮而尽。
当苦意弥漫,楚歇方想以手支颐,手背不防碰到什么。
是小狗来后常备的蜜饯。
视线微转,停留在小狗身上几瞬。
他不点头,小狗就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
楚歇心想这人当真是笨。
罢了。
楚歇便问小狗:“是何处不懂?”
戚蝉青犹豫一下,从怀里摸出那本被保存得极好的书册,也不递给楚歇,只是攥紧了它,抬头道:“书中提到,五行相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只是,弟子是四灵根,独独缺了火,那灵力运转时岂非永远都会滞涩?”
“弟子曾试过多次,无论再如何熟练,这灵力总会到某处卡住。”
“师娘,”小狗眸中尽是困惑,还有几许悲凉,“弟子自进入门中,修炼总是不及旁的师兄弟。杂灵根修炼快不了的,尤三灵根,四灵根,这些弟子知道,那是不是永远也无法补齐呢?缺了的就是缺了?”
空气也寂静几瞬。
楚歇垂眸看着那空了的药碗:“缺了就是缺了,补不了。”
若真要补,岂非要去夺他人灵根?
不用看,楚歇也知小狗定是神色落寞再落寞。
“但,”楚歇似想起什么,不知这话究竟是说与谁人的,“慢了却非断了。缺了火亦非再修炼不了。”
灵根本身并无优劣,不过在于能投入多少资源与是否齐全。故而单灵根或是双灵根者灵根较为精纯、易于引导,若灵根数量再多,当属五种灵根齐全最有潜力,而三灵根与四灵根杂而不全,走哪条路似乎都是错。
而戚蝉青只是一个杂役弟子,没有谁的庇佑供给,也不是略好的五灵根,只能独自摸索,而后陷入四灵根同于断了后路的循环里。
假使、就不论灵根的补齐呢?
楚歇下颌微抬,戚蝉青早已收了书,过来收拾药碗。
楚歇侧首看去,教这人避闪不得:“五行相生,若只有其四,你可又想过它们四个要如何配合?”
如他所想,戚蝉青之前眼底浮现过的惊喜渐渐放大,不可置信般。
楚歇:哦,那便是没有想过。
烦人。
楚歇抬手捏了捏眉心,一手轻挥:“你且先理顺了再论其他。”
小狗:“……!!”
楚歇语气一凉:“出去吧。”
小狗乖巧点头应下,快到门口又踌躇着停下,心情几经转折,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楚歇就静静等他说话。
“师娘,我以后还可以常来请教你吗?”
楚歇不耐。
楚歇还是轻“嗯”了一声。
“多谢师娘!”
小狗似又看到了希望,语气也轻快许多。
可当手指都快碰到门边,小狗又停在原地。
楚歇:“……”
“师娘,”小狗说,“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楚歇不说话,算是勉强默认。
“师娘,你是什么灵根啊?”
楚歇闻言眉头轻蹙:“问这个做什么?”
真是给了三分颜色便要开染坊。
须臾,小狗脖子一缩,想憋回去又憋不回去的样子,几个字眼挤在一处,楚歇没听清。
爱说不说。
却也不重要。
楚歇抬眸扫去:“嗯?出去把门带上。”
楚歇时隔半月、一月,有时是几月,便会去一趟藏经阁,既是归还书籍,也顺道借离。
近来雨水多了,却是几日晴来几日雨。
楚歇再去藏经阁是个雨日。
天色阴沉,一整日却也细看不出区别来。
楚歇来到檐下,雨已经快停了,只剩下了毛毛细雨,不时有雨滴自房檐上滴落下来,水花四溅。
环视一周,小狗不在,正好。
楚歇拿过雨具,怀抱书籍,抬步要走进雨幕,那本不该出现的人就这么提着食盒冒了出来。
也是,小狗这几日不知怎的坚信他是那喜欢甜腻的点心的人,打定主意要让他尝过各色糕点。
“师娘,你要去哪里?”
小狗也没真想要他回答,转头就跑开:“师娘,你等我一等,我将食盒放下,很快就回来。”
小狗想和他同去。
楚歇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拢,淡声道:“路远,还落了雨,你不必跟着。”
“师娘!”
小狗放低声音唤了他一声,继而加快了速度。
楚歇也不管他,只当做没有听到。
而没走几步,是急切的脚步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猝不及防擦过他的皮肤,握住伞柄:“师娘,我给你撑伞。”
楚歇一时未及反应,伞真被小狗抢了去。
小狗见了他抱着的书:“师娘要去还书?藏经阁?”
小狗眼神热切,只等着他的最终应允,他们即可动身。
楚歇:“……嗯。”
可让小狗撑伞的后果就是,小狗矮了他一截,虽尽力避免,小狗甚至还把伞倾斜给了他,那骨架总不时会碰到他的头发。
小狗注意到后只能不断缩短和他之间的距离,直到后面近乎与他挤在一起。
楚歇曾不经意看过几眼,小狗另外半边肩头、袖子都湿了。
而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早知有今日这一出,就当多在偏院备下几把伞的。
而眼下雨势似要变大,他们已行至半途,再叫小狗自己一人回去,岂非太过残、忍?
楚歇无言良久,终究是冷声道了句:“松手。”
无视小狗那现今让他烦躁的目光,楚歇自行举着伞柄,向上一抬,小狗自然而然松了手。
视野陡然变得开阔,楚歇心情也随之转晴。
不须解释什么,楚歇将伞摆正,看了小狗一眼:“跟上。”
伞面之下,那愈发挨他得近的人是何时攥着他的一截衣袖的或是偶尔撞进他怀里的楚歇记不清了,只记得入了藏经阁后,这人腼腆笑着,讪讪缩回了手的情景。
楚歇:小狗的性子确得改上一改。
哦,身体也要补补。
那瘦弱模样,也难怪修炼得慢。
还是念着那一人,楚歇只挑了一本记载长风门前史的书和《修炼指要·续编》即带着小狗离开了藏经阁。
雨是真的停了。
小狗不与楚歇并排,只落后他半步,做足了敬重与谦逊。
“戚蝉青,你……”
楚歇正欲让小狗上前来,不远处似乎响起一阵吵嚷,而后是一道浑厚沉稳的声音:“楚歇?”
是裴正清。
仿佛灵魂被击打过,短暂的震颤之后,楚歇冲那人遥遥拱手作揖:“掌门。”
小狗随他的动作行礼:“拜见掌门。”
前往沧元峰的路上会途径主峰,见到掌门裴正清楚歇并不意外。
“你,”楚歇感受到那锐利的目光在见到他怀抱着的书册时软了几息,“才去了藏经阁?你身体不好,想看什么差弟子替你取来便好,何须亲自走这一趟?”
“掌门说的是,只是我在外闲散惯了,呆在院子里烦闷,出来走走也好。”
楚歇不疾不徐道来,裴正清听完像才看到戚蝉青一般,话语里是几分讶然:
“这是你身边伺候的弟子?瞧着面生。这孩子也是有心了,这么大的雨还跟着出来。”
余光瞥见某个全程低着头的小狗,楚歇神色稍霁,才道:“只是执事殿的粗使弟子正好陪着过来罢了。”
“也好,也好,”裴正清欣慰笑开,示意楚歇望向主峰方向,“若还需要什么灵药,尽可告知于我啊,哈哈。”
“自然。”
待送走了裴正清,楚歇在原地站了许久,戚蝉青几次唤他时,有风吹来,凉意顺着衣袖或是领口丝丝缕缕灌了进去,楚歇惊觉,原脊背上已是薄薄的一层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