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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语林中禁开言 打架了,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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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槐柳镇回来第三日,祈景之便得了差事。说是差事,其实是师祖传下来的话:玉京阁新入弟子,须随每月试炼的弟子前往不语林采一株“无叶花”回来,以证胆识。祈景之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藏书阁沉迷于新鲜书卷典籍中无法自拔,那传话的弟子站在门外,语气公事公办,说完便走,连杯茶也不曾喝。她合上书卷,心想这倒是个好由头。不语林,她来昆仑前已听隋玉提过数次,说那里有一只凶兽,名开明兽,九首人面虎身,无眼却对声音极为敏感,入林者皆不可开口说话,否则引来杀身之祸。
隋郁说这话时眉飞色舞,似在讲一件极有趣的事。祈景之当时只当故事听,不曾想这么快便可亲临一遭。随即放下书,欲先去寻忘卿师姐。
时矜却不在住处,又不在。祈景之在门外站了片刻,正欲离开,便见时矜从主殿方向走来,面色如常,步履沉静。祈景之迎上去,还未开口,时矜便道:“你要去不语林?”
祈景之惊喜道:“师姐知道?”
“师祖方才有告诉我。”时矜望向她,“无叶花只生长于不语林深处,且靠近凶兽巢穴。你入林后不可说话,采了便回,切勿逗留。”
“记得了。但师姐不与我同去吗?”
“我要去一趟北越,”时矜顿了顿,“三日后回。”
祈景之应了一声,面上表情仍旧那般,心里却有些失落。时矜似乎察觉了什么,又道:“识秋他们也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知道了,”祈景之笑了一下,“师姐,你太可放心我了。”
时矜只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祈景之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次日清晨,一行人在昆仑后山入口处汇合。参加试炼的弟子,除祈景之外,还有沐胥阁的沈识秋和隋郁,以及时矜提到的悬圃阁的凌清师姐和容湛师兄。凌清是位身形瘦削的女子,眉目冷淡,面无点尘;容湛则是温文尔雅,见人只面露笑意,与隋郁的聒噪恰成对比。
隋郁一见祈景之便凑上来,压低声音道:“祈师妹,你可知道不语林的规矩?”
“不能说话。”祈景之道。
“不止。”隋郁摇摇手指,“不能说话是第一条。第二条是,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能回头。第三条是,看见开明兽不能跑,跑了它反倒要追你。”
沈识秋在一旁打断他:“你进去过几次?就在这里教人。”
“我虽没进去过几次,但听得多啊。”隋郁理直气壮。
容湛笑道:“隋郁说的倒也不全错。开明兽无目,凭声辨位,跑动声越大它越能锁定你的位置。若真遇上了,站着不动反倒安全些。”
“站着不动?”隋郁瞪眼,“那它咬你怎么办?”
“它有九个头,但每次只有一个头会攻击。”容湛道,“避开便是。”
“你这话有歧义,说站着不动又说避开就行,不动怎么避?”隋郁反问道。容湛不言,只以其一贯微笑回应。凌清却已率先迈步:“走了。”
几人便不再多言,依次踏入后山小径。那不语林的入口处立有一块石碑,上刻四字“禁言,慎入”。碑面光滑明亮,经历百年风霜字迹仍旧清晰,显然是常年受人打扫。祈景之伸手拂去碑上的落叶,心想这规矩立了多少年,怕是没人说得清了。
过了石碑,林木渐密。起初还有鸟鸣虫唱,行得越深,声响越稀。待到真正入了不语林深处,四周便静得只剩下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祈景之只好调整呼吸,脚步放得更轻。
无叶花只生于不语林中心地带的一处崖壁上,此花无叶,只一根细茎托着朵拳头大小的花朵,花瓣厚实,暗夜时会发出微光。祈景之曾在书上见过图样,知道其模样。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直走在前方的凌清忽然停步,抬手指向左侧。几人顺其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十余丈外的岩壁上,那株无叶花正静静开放。隋郁面露喜色,正欲迈步向前之时,祈景之似瞥见什么一把将其拽住。沈识秋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指向那株花的后方。众人凝神望去,这才看见那崖壁上方,一道巨大的影子正伏于岩石之间。
那东西身形如虎,最骇人的却是它的九颗头颅,每一颗都是人面,却无眼目,眼眶处只有两个凹陷的空洞。九张脸或闭口或微张,表情各异,如在同时做着不同的梦。
开明兽。
祈景之心中一凛。书上记载与亲眼所见终究不同,书中所画开明兽并非无眼,但她已无法细细想来。这远古凶兽伏在那里,即便不动也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容湛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绕行,从右侧接近崖壁。无叶花的位置恰在开明兽侧下方,若能悄无声息地摸过去,采了便走,或可不惊动它。五人屏息凝神,一步一步向崖壁挪去。
离崖壁愈近。祈景之已能看清无叶花瓣上的纹理,她缓缓伸出手折断花茎,却发出如枯枝断裂的脆响。霎时间,所有人同时停止了动作,应是无人想到这看似柔嫩的花茎折断之声会是如此。
寂静中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崖壁上,开明兽的九颗头颅同时抬起。九张人面齐齐转向众人所在的方向,空洞的眼眶对准他们。
开明兽未动,九张嘴同时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啸音,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胸腔发颤。祈景之当机立断,一把将无叶花塞入怀中,同时以手势示意众人散开,不要出声。
五人立刻向不同方向退去。却见那开明兽从崖壁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庞大的身躯在林间移动,四爪踏地如踩棉,只有被它撞断的树枝发出噼啪断裂声。瞬息间,九颗头颅正中那颗最大的人面张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朝容湛咬去。容湛来不及多想,侧身一滚,那口利齿咬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将一块石头咬得粉碎。
容湛翻身而起,以手势催动术法,一道薄薄的光幕挡在身前。开明兽的第二颗头颅撞上来,光幕剧震,容湛倒退数步,后背撞上一棵树干,只听见闷响一声。开明兽的第三颗头颅已从侧面袭来。一柄剑横插进来,剑脊抵住那口利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是凌清,她双手持剑,剑身被咬得咯咯作响,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她只能轻微皱眉。
隋玉从另一侧冲上来,手捏符咒拍在开明兽身侧。符纸炸开一团火光,将那青灰皮毛烧焦一片,开明兽吃痛,松开凌清的剑,九颗头颅同时转向隋玉。沈识秋抓住这间隙,双手结印,一道金色法阵在开明兽脚下亮起,将其四爪牢牢缚住。那法阵只撑了两息便被挣碎,但已足够众人拉开距离。
见此,祈景之一剑刺向开明兽的左前腿关节,在它扑向沈识秋的瞬间。沈识秋被开明兽的头颅撞翻在地,第二颗头颅已朝她咬下。祈景之只好转向从侧面切入,长剑斜挑,剑尖挑入那颗头颅的下颌与颈侧之间。开明兽那颗头颅的咬势被这一剑带偏了方向,獠牙擦着沈识秋的肩头咬空,啃进泥土里。
在攻防转换间,祈景之发觉那开明兽的攻击虽然凶猛,但有规律,九颗头颅并非同时进攻,而是轮次出击。当一颗头颅攻击时,其余八颗只得等待,又似在伺机而动。它的动作无法依靠视觉,只纯粹凭声音判断方位。方才容湛踩断枯枝,它便锁定容湛;隋玉用符咒炸出火光,它便转向隋玉;沈识秋催动法阵,它便挣碎法阵后朝沈识秋扑去。
祈景之有了些想法,她朝众人比了个手势,意为“引它,我来”。
隋郁瞪大了眼,用口型问:你要干什么?疯了吗!
祈景之并未回答。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向远处。那铜钱破空无声,直到撞上十余丈外的一块巨石,才发出一声轻响,开明兽的九个脑袋齐刷刷转向那个方向。只瞬间,祈景之朝开明兽冲去,脚下步法无声,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她的目标显然是那支撑庞大身躯的四爪。
剑光一闪,开明兽的左前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迸溅。它只得发出低沉的啸声,九个脑袋又扭转回来,但祈景之已在它转身的瞬间移开,又是一枚铜钱弹向另一侧。开明兽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两处声音,一处在左,一处在右,它不知该先追哪一个。
祈景之便在这一瞬间的迟疑之刻再次出剑。这一剑刺入它右后腿的关节处,剑尖入肉三寸便被筋骨卡住,祈景之抽剑而退,开明兽的反击却已至,三个脑袋竟同时朝她咬来。她只避开其中两个,第三个从她肩头擦过,獠牙划破衣衫,在肩胛上留下一道血痕。简直痛痛如火燎,祈景之咬牙不发出声音,落地时以剑拄地才得以稳住身形。
沈识秋和凌清便同时出手,两人一左一右,剑光交织成网状,将开明兽的攻势阻了一阻。隋郁则趁机甩出数道符篆,贴在周围的树干上。符纸嗡鸣,发出低微的震颤声,干扰开明兽的判断。容湛也反应过来,以指为笔,在空中画出禁制纹路,无数无形的灵力丝线缠上开明兽的身躯,虽不能困住它,却能迟滞它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