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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辰野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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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向认知上的差错,使我成了一个糟糕透顶的人。
我很早就知道,李哲和我一样,他可以狂热地作为一个漫画迷的同时,用同样的热情去熟读医药学的科普书籍。
李哲和他的妻子周红衣有两个孩子,女孩儿叫小敏,男孩儿叫吉利,而我还是个没有着落的单身汉。
我看过他的一对儿女的相片,很可爱,是两个笑起来很迷人的小家伙。
李哲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他们,幸好他们两个都长得像他们妈妈,长得不像我。”
他问起我怎么样,我说我的感情生活毫无起色。
这些年,我也和多位女性有过往来,总的来说,他们对我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我也只是那种大家对我第一印象很好的人。
相处的时间一旦长了,我们都发现在感情方面最好到此为止 ,不能再和对方进一步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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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在公园长椅上静坐,或者我在体育馆的绿茵场上散步,能见到过路时对我露出一个微笑的女人,每到这时我就像个被怜悯的乞丐,紧紧地抓住她们扔给我的食物。
我以为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微笑,等于这个女人对这个男人有好感,如果一个女人主动对我笑了,我就会长长久久地凝视着她。
每一次我长久的注视都会把一个女人吓跑,我知道我并不懂得女人心,不明白她们的微笑也许只是礼节性的。
我突然能理解女人为什么如此畏惧有像我这样的饿虎扑食般眼神的男人,因为在我们的民族文化里、在历史长河中流传下来的许多古老书籍中,你都可以找到一些可笑的典故。
女人不能主导其自身的命运,例如一个女人冲一个陌生的男人微微一笑,无需多言,只消这一个动作,这个女人就很有可能会被旁人拽去和对方结婚。
对于以前的女人来说,凭借一个微笑便决定自己的命运,微笑就像贞洁的象征品,落到那哪个男人身上,就真正属于哪个男人了。
对女人而言,她们得谨言慎行,她们对一个微笑也是顾虑重重的,真可怕,真不可思议。
我以为这种观念已经被消除了,没想到在我自己身上也还残留着那种过时老旧的观点。
我也是个会误会一个微笑的男人,以至于当面肯对我笑的女人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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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李哲以及半槐总是在一起,我们的影子是一体的,使我无法单独和当中某一个人说话。
李哲在,我开不了口。
当着他的面,我不知怎么邀请半槐周末也到我家里来看漫画书或影碟。
有一件事李哲并不知道,我和半槐曾在一个周六的下午两个人单独外出。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冷饮店,又进了文具店,那热度还没有从晒得滚烫的头发上消泯。
他也看不见我们在课堂上记笔记变得很积极,因为我们手里握着对方买给自己的圆珠笔。
李哲是个心思细腻的男生,也许他对我和半槐之间用谈吐中的越发冷漠,去触发行为上的越发暧昧的关系转变已有所察觉。
我们把那段至始至终沉在水下的关系隐瞒着他,从来没有当面和他把事情挑明。
一直以来都是我笑话他们两个人是一对,在那之后我的改变仅在于我再也不乱说他们是一对了。
夏半槐低血糖,七年级时李哲就看出来了。
半槐经常不吃早餐,面色苍白,大冬天也会出虚汗,升国旗仪式上站太久就有点支持不住的样子,各种迹象都明确地表明她身上出现了低血糖症状。
李哲说:“半槐坐太久猛地起身,身体会有轻微摇晃,看她的眼神也看得出她那时两眼一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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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级下学期,李哲给半槐带过许多次早餐,他以为没人看到,可是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在教室里要是有人注意,李哲就自己吃掉带来学校的那份早餐,要是没有人在意他做什么,他就偷偷把早餐塞到半槐的课桌桌肚里。
前两次,半槐并没有把他带来的早餐吃掉,在第二天馊掉之后才把它扔进垃圾桶。
内宿生和外宿生的早餐统一安排在学校里,李哲用来买早餐的钱可能都是他攒下来的零花钱。
我知道自从他的零花钱用来买早餐之后,他就很少光顾我家的音像店了。
好在后来半槐领了他的情面,让他的零花钱不至于像打水漂一样有去无回。
尽管没有半槐的感谢,没有实实在在的反馈,他毕竟得到了精神上的愉悦。
八年级了,学校的早餐一如既往的份量小,李哲还是常在街上的早点店里买点儿早餐,买的时候习惯性多买一份,就在上学的路上和半槐一块儿分食。
我像个不速之客加入他们之后,如果我手里的钱足够,我常常请他们两个人吃油条喝豆浆。
我们的做法,必然让半槐过意不去,她也请我们走进由一对福建夫妻开的早餐店去吃过几次云吞面。
我们知道她请客一次要花攒了好久的钱,每次都把碗里头的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如果揭破一个真相,一定要有一个确凿的线索佐证,我没来由地相信这就是事实:我确信如果李哲发现我和半槐的关系要好于他和半槐的关系,发现我正在享受捅破了那层原本他也有把握可以捅破的窗户纸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快乐,肯定是某个晨雾凉丝丝地贴在脖颈上的星期二早晨,从半槐拒绝了她的小笼包而接受了我买的一份香菇肉馅蒸饺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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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守着音像店生活的第二个星期,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好时机向半槐发出邀约。
那是一节体育课上,体育老师要求我们走一圈鸭子步。
我们像集体如厕一样蹲在跑道上,形成一个蔚为壮观的场面。
我疑心体育老师就是为了看好戏,才让我们进行这项对增进体能没有丝毫帮助的运动。
我们全都视死如归、舍我其谁地蹲下去,两只胳膊绕到身后,手掌倒立着从后面抓握住脚踝关节。
我们就是以这样可笑的姿态,费劲地往前挪动着双脚,像只能走小碎步的鸭子似的往前行进。
我们在前进中跌跌撞撞,身体像臃肿的肥鸡摇来摆去。
我们像醉酒的司机,开着一辆刹车失灵的破车,又像一个出色的舵手,想在漏水的船只彻底沉没前回到岸边。
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出发,不分伯仲。一段距离之后,就像各个武林门派,分出三六九等来了。我擅长很多体育项目,在这个可笑的鸭子步项目也无可厚非地成为了领头羊。
我是体育课代表,必须得在老师面前表现出与众不同的一面。
我咬紧牙关,没有意识到我的鞋子把跑道上的泥沙铲得尘土飞扬,迷住了后面人的眼睛。
什么奥林匹克运动精神,力争压倒性的胜利优势,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作为第一个完成一圈鸭子步的人,完事后我故作一身轻松地站在起跑点同时也是终点的地方,一边放松大小腿、腰背和手臂的肌肉,一边和体育老师一起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表情,看着其他仿佛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同学。
他们像一丛丛野草,把彼此当做掩体,稀稀拉拉的占据了大半个跑道。
有两个女孩儿面色潮红,摆出一副很努力认真又生无可恋的样子,竟然才离开起跑线不足五十米。
半槐不是落在最后的女孩之一,因此最后我并不知道这两个垫底的女孩儿是怎么完成这场艰苦的鸭子步马拉松的,我早就匆匆挪开了视线。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对她们来说是一场异常困苦的战役,诸如红军小米加步枪的战斗生活。
我的目光在所有艰难潜行的人身上略过,最后几乎总是不能自控地落到她身上。
每当我想要逃脱这种禁锢,才发现那已经超出我的视力所能矫正的范围。
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在她像一只笨重的鸭子,一定要翻过一座大山而进行的这一场艰苦卓绝的跋涉时,身体紧绷着衣服透露出来的疲乏,都让我挪不开眼睛,并且令我感到通畅呼吸的困难。
半槐作为女生中遥遥领先的先头部队的一份子,在抵达我眼前那条没有真实在跑道上划出的终点线时,认真严肃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似乎是有意要体现出她在体力上还有所保留,长着一张猫脸的她并不像她看起来的那么娇弱,她在抵达终点完成任务之后,并没有像其他女孩一样一屁股坐在沙地上站不起来。
她迅速地起身,像个醉鬼想要用走直线的方式证明还没有喝醉,她的胳膊和双腿也在做着甩动的准备。
然而因为猛然起身的逞强,她的大脑一时间血供不足,陷入了短暂的昏迷之中。
正如一个醉鬼扶着桌椅,她把在众人面前走出的歪歪斜斜的曲线当做一条直线。
也许我也曾体会过她当时的感受,尽管我不记得我个人的身体在我猛地起身时有过这样那样明显的不适,但那种两眼发黑的感觉,我是毫无理由地坚信我有过相同的体验。
在那一瞬间,你甚至没有把握你还活着,你也不能确定你站立的地方没有塌陷,手臂上像有无数只行军蚁在爬行,它们的无数双脚陷进你的果冻一般柔软的皮肤里。
你什么都看不见,你的手因想要抓住什么而卖力挥动却是徒劳的,即使是在光线闪耀的白天,仍被夜晚时降临绵延不绝的黑暗,与滚滚向你而来的恐惧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