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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辰野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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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这样,做事想当然,而且漫不经心,认为一件事情发生了,它便是理所当然要发生的,而且促使它发生的依据不管合不合理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一所近年来名声鹊起的大学,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一个研发小组,投入到某个预计第二年就会投入市场的新科技产品紧张的研发工作之中。

      由于他提供的想法纰漏太多,他被组长指责做事莫名其妙,考虑不周,太不成熟。
      尽管他是个新人,有犯错的机会,面对严厉的责骂,心里也很不满。

      他不能不能承认,组长是对的,他的话有一定道理。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他粗心大意的问题涵盖各方各面,决不只是这一件事情。
      他以为在采取行动之前,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位了,但是每件事情的复杂性都远超于他的思想能涉及到的深度。

      每项计划一旦执行起来都会出错,毫无疑问,当他弄翻一块涂满果酱的面包片,肯定是果酱先落地,而且脚下是一张难以清洗的毛毯,他就是这种人,甚至比这还要糟糕。
      早年间他对自己的这个缺点就有所警惕了,他早知道这是他为人处事最大的缺点,可是他依然没能成功改正过来,他就是会在关键时刻慌了手脚。

      他也许应该鄙视自己,当初他是在一种欺骗和伪装下占有了她,如果能够挥去出现在眼前的那具似亦真亦幻的冷冰冰尸身,他还能想起那无比燥热的一天缠绵温存的那个时刻。

      当他凑近她白皙的脸庞时,闻到熏得人昏昏欲睡的薰衣草洗发水的味道,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知道他只想亲吻压在他年轻的身体下的那个女孩,之后会怎样他什么都不去想,但他想的很多。

      在许许多多夜晚中,他的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各样无法言说的想象,在那一刻,他的蠢笨短促的呼吸,与她温热的呼吸结合起来。
      他发现他在那一秒,在所有罪恶的念头被理想化的包围下失去了所有理智,他有勇气去做从前没有做过的事情,包括杀人,包括他正在做的那件事。

      当那个疯狂且荒诞的想法真正在他头脑里成型,如同在纷杂宇宙中一颗簇新的恒星形成之前,他把短粗的脖子抻面一样抻得那么长,狂躁不安地四下张望。
      好像安装在天花板上灵敏的烟雾报警器,他在某种灾难爆发前提前注意到了某种险情,他知道不危险因素潜藏在屋子里的每一片阴影中。

      黑影占据了房间的每一寸空间,就像一串串青色芭蕉在收获季节里的芭蕉林里到处都是,只要他一伸手,他就能够到。

      那样的想法在他意识深处像铙钹齐鸣一样嘹亮地歌唱,他把她当成幻想的产物,就像某一个灵感只属于某一位艺术家,后来的人再提到相同的一个看法,只能被认定是剽窃和模仿。

      他以为只要第一个想到她的人是他,他就可以占有她,这是命中注定的事,这是确凿不移的事。
      他知道当一个人有了这种想法,他就会变得很危险的,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醒悟过来时,他正在另外一个世界过着一种与原来的他分离的生活。

      他生病了,他分裂成了两个人,病得很重,病情远比他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爷爷凶。
      他觉得人与人之间无论是在智力还是在体能上的差别,都远不如健康人和病人之间的差别,如果病得太重,就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像一个泡泡,能被一阵清风送走,霓虹一样灿烂的光斑一触就破的表面旋转,终于在一次无声的爆炸中彻底消失了。
      他在爆破的那一刻尖叫,呐喊的余韵还在流传。

      隔着玻璃窗望向外面的世界,只能看到一小片似有若无的水汽,助长一切罪恶滋生的紫外线又消灭了一切罪恶的痕迹。
      从此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当时的表情令他无法忘怀,一种接一种的表情爬上她的脸庞,犹如在相馆的暗房里,被拍摄物在冲洗的底片上慢慢显影。
      好像又很多硕大的毛毛虫在她脸上扭动肥胖的身躯,薄薄的表皮下是涌动着草绿色脓液的肠道。

      声音曾经被她视为求救的唯一筹码,又在一瞬之间被毛毛虫入嘴的恐慌按下了静音键。
      她想要说话,她想要用冷静的语言代替扭动的胳膊和腰身进行抵抗,她想用连绵不断的话语唤醒他的理智。

      可是她的心跳也很慌乱,嗓子眼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的双唇像哑巴一样张开,脸上有像嘴巴一样难以言说的着急表情。
      她只是把嘴巴大张着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可她惊讶的口型让人觉得,仿佛除了那一丝受惊的口气,还有什么导致她呼吸难受的活物,正挣扎着要从她的嘴里跳出来。

      最终,她成了个货真价实的哑巴,发不出任何声响,她要说的东西永远也无法表达出来。
      她要说些什么,或她可能想说些什么,他心领神会了,未来的日子他一再地想起她的嘴型,想起那一对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的红唇。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直径最长的由两瓣嘴唇组成的一个圆圈,那个圆圈里像是一个黑黑的袋口,后来不知被什么填满了,又或者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试探着轻吻了她一下,她把脸扭到一边,想躲开他却躲不开。
      他又吻,他的嘴在他看来,也许像鸟的坚硬如铁的喙,她的脸和她的唇惨遭无情的啄击。

      她明白光靠她自身的力量,是没办法躲开这场厄运的,她像承受瘟疫带来的痛苦一样承受着并非出于自愿的爱抚。
      她被压制着,手脚也使不上劲,她退无可退,索性把眼睛闭上了。
      她像个任人宰割的囚犯,哪怕是那件画着一个大大的囚字的上衣也会引起他一阵怜惜,他只想把它给扒下来,以为这样就是给她自由了。

      她的嘴唇很软,没有因为她之前的抗拒而硬如石头。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当他的嘴唇和她的紧挨着时,他的身体也与她贴近了,他也开始放心地用手抚摸着她的大腿。

      他放纵自己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像掉进了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中。
      他的手摆脱了因对女性躯体感到生疏伴随而来的束缚之后,开始像推拿一样按摩着她的小腹,并反复感受她的细腰和臀部的曲线,直至他的五指像钢琴家熟悉八十八个琴键一样熟悉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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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事让他印象很深刻,回想以前的全部经历,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唯有在那一刻似乎接近了某些实质性的东西,此后他的生命空洞得像一个废旧的纸篓,装满了吸附着粘稠鼻涕和淡黄痰液的纸巾。

      他也许认为自己见到了命运的轮廓,可是那轮廓还是太模糊而且太遥不可及了,它就静静地待在那儿,无声无息。
      他被什么拦住了,它也被什么覆盖住了,他一步也无法靠近。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他以眼神幻化而成的手掌触摸到的并不是命运,而是虚无缥缈的云烟。
      他那时什么都想了解,但他并不知道了解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走近了一些事情,把这些一直在眼前一晃而过的事情看得更清楚了些,但是他在事后却不能淡化那种陌生感,心境反而愈加迷乱了。

      在与那件事情无限接近之时距离感卷土重来,重新吞没了他,他像一只不幸飞进了烟雾里,没能再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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