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半槐说(二) ...
-
059
学校最矮的一段围墙对我来说也太高了,我恐怕没有力量爬上去。
我有几个晚上做噩梦,就梦见我一个人被困在学校里了,像被困在一个很大的监狱。
醒着的时候,我曾多次设想过要是真的单独被关在学校里,到时自己该怎么出去。
我想到一个解决方法,我可以回到教学楼,到某间没有关紧铁门或者玻璃窗的教室里去搬一张凳子出来。
可以事先把书包扔出去,踩在凳子上,或许能够爬上围墙,可能姿势不太雅观,反正也没人看得见。
我得手脚并用,像划水一样艰难,上半身撑在围墙顶端,下半身紧贴在墙上,腿脚使劲往上蹬,好向墙体借力把自己整个身体送上去。
如果有谁从我的后面看到我这个样子,看我怎么用鞋尖弄出一种泥沙俱下、乌烟瘴气的浩瀚场面,一定会捧腹大笑的。
那也没办法,我天生是个体弱的女性,我的胳膊连一个标准的俯卧撑都做不了,不像男人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那样粗壮而有力量。
如果一张凳子的高度还不够,为了逃出校园,我也情愿花大把时间将一张课桌挪到围墙下。
如果课桌的高度还是不够的话,我就在上面加一把凳子,一把不够就再加一把,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教室里也有的是桌椅。
为了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能看见大门口的地方吧!
既可以一边看学校里的男生打篮球,一边吃我这个星期从周一留到周五不舍得吃掉的一小包香香脆脆的零食,或埋头观看从学校图书馆里借来的一本漫画书。
如果学校大门那边有动静,我可以l及时反应过来,打篮球的男生会大呼小叫的。
学校图书馆很小,只有几个架子,而且有一点非常不好,那就是书架上名著太多而漫画书太少。
那些大部头里头的字密密麻麻挤成一团,那种书叫人看一眼就会头晕眼花,我可不会给自己找罪受。
尽管我有图书馆的借书证,但是我并不是每个星期三下午都去图书馆还书和借书。
虽然我从没有真的被关在学校里,也从来没有真的把教室里的桌椅挪出来过,但是很神奇的一点是,当我想到当我走投无路了还能采取这个应急措施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做过那个一再出现在我睡眠里的噩梦了。
即便有梦见过那么一两次,我也总是能气定神闲地打开某间教室的门窗,把里边的桌子椅子搬出来,好像它们一点也不重一样,我总是像拎着购物袋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们提到操场上了。
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担心万一全部教室的门窗都关好了,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不想让梦中的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我就不去这么想,因为我觉得梦境和现实是有一点联系的,古人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有点儿道理的不是吗?
尽管每个下午学校广播都让学生们离开校园前记得拧紧水龙头、关掉电灯、关好门窗,但星期一早上升国旗仪式后的集会上,每次副校长或者教导主任都会一再提到一两个忘记关上水龙头或锁好门窗的意外情况。
天无绝人之路,我不用去担心这些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060
这个周五有点特殊,我高兴得像一只吃到了最鲜嫩野草的小白兔,尽管这些肥美的野草上面沾着可能导致我拉肚子的露珠。
我站在高于沙石跑道和水泥篮球场三米多的主席台上,手肘压着铁栏杆,把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上面。
我保持这个样子很久,以至于我离开时才发现我的手臂上有很多由红转黑的印痕。
篮球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有着悠长哨声般的回响。
我给予了当中一个篮球小将最多的关注,我认出在那些跳动、飞越、过人的身影中有一个是同班同学谢辰野的。
谢辰野在我们班上是个很受欢迎的男孩子,不仅仅因为他长得好看,四肢又很修长,他还是个很乐于奉献的人。
他常常把音像店里最好看的二手漫画书放到班里的图书角,分享给大家一起看。
图书角好像成了他出于义务而十分有必要经常更新漫画书种类的管辖地,不过他带到学校里来的从来都只是皱巴巴的二手书。
谢辰野爸爸不允许他把新书带到学校里来,不然一会儿就该被我们弄烂了,书破相了不但卖不出去,要是上面的污渍斑点太多,愿意花钱租去看的人都没有。
虽然我在认认真真地看那些少年因为每天都会打一会儿篮球而显得很矫健敏捷的身影,但我的心思更多放在我脚下的那个纸箱子里。
当你长久地注视着某一处,却总是时不时短暂地看向另一处,其实你的视线偶尔瞥向的地方在你心里的份量,要比你长长久久注视着而又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地方要重,因为它让你忍不住分心去看它。
这样的观点使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尽管我说服让自己在意的只是漫画书,而不是把漫画书借给我的那个人。
这是这个学期最后一个完整的学习周,下个星期三开始期末考试,下周五上午考完最后一场考试,这个学期就正式结束。
李哲把这个箱子抱给我的时候说里边漫画书很多,可以过了这个暑假再还给他。
我很期待考试之后的日子,就算要帮着家里干农活我也不会觉得累的,我也不会烦躁得觉得夏天再也过不完了,因为天黑之后我有一大堆的漫画书可以用来消遣。
061
收到那盒布洛芬颗粒之后,我给李哲写了一张纸条,我没有提到止痛药的事情,甚至也没有感谢他一声。
我只是直接切入正题,说:“《哆啦A梦》的漫画书我还很想看,如果可以请务必借给我。”
之后李哲又给我写了一张纸条(我把他写给我的东西都夹进这本密码笔记本里了),他说漫画书早就装进箱子里给我准备好了,不但有《哆啦A梦》,还有另外一些好看的漫画书介绍给我。
李哲说:“一箱子漫画书有点惹眼,给你的时候不能被别人看见了,不然他们不知道要给我们制造什么八卦新闻。”
我也很赞成李哲的看法,于是把交接的时间定在周五下午。
这时候学校人心涣散,每个内宿生一想到下课后可以回家看电视都快乐无边。
学校食堂里不是少油少盐就是太油太咸的饭菜太难吃,他们迫不及待回家吃一点人类吃的正常食物了,接纳快乐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对于发生在身边的其他事情就稍微没有那么敏感了。
我睡在下铺,那天午休我连鞋子都没有脱,只是斜着身体躺在床上。
起床铃声响起之后,我没有等待舍友一起,独自一人早早起床赶往教室。
李哲已经到了,他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大纸箱子,我们的眼神撞上了,像两个弹珠在快速滚动中相撞,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
在我向他逼近的期间,他只是站起身把怀里的箱子向我走来的方向递出。
中午于教室在我和李哲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一纸箱子漫画书的转移,却足以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一个不凡且鲜明的印象,既然发生了,就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李哲没再说什么,我也没有说什么,但我们之间仿佛有着无言默契,似乎彼此认识了很久,像那些共同生活了五十年的年迈夫妻,能够心照不宣、心有灵犀。
并且,那一刻我有一种错觉,我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在我把箱子接过来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个纸箱子竟然这么重,看来班主任说得没错,你永远不能小看书本的重量。
不管老师是否意有所指,在我看来,知识的重量和书本的重量是等重的,眼睛看了多重的书,头脑里的知识也许就有多么沉重了。
我把箱子接过来,就像接过了一艘船的铁锚,整个身体差点被压得往地上坠。
那是我第一次和李哲有肢体上的触碰,也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和异性接触,显然他看出我低估了这个箱子的重量,在我的胳膊往下沉时他及时出手,帮我在箱子下坠的过程中托住了它。
李哲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手快速地抽回,我认为那时候我们两个人的手都像碰到了火炭的样子,火辣辣的。
“你可以吗?”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
真该死,我的脸又红了。
我走得很快,在教室门口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同学。
不知道刚才的事情被人看见没有,尽管那并没有什么,可我还是很慌乱,像一只自己稀里糊涂撞到枪口上的笨鸟。
我紧张地抬起头想看看是谁,原来是谢辰野。
“你先走。”谢辰野迅速闪避到一边,把身体一侧,贴着门扇。
谢辰野是在给我让路,那一套利落的闪避动作,让我想起他在学校组织的篮球比赛上的风采。
我低着头走过时,听见谢辰野发出了类似打趣的笑声。
062
我心想,他肯定知道那个箱子是李哲给我的,他这个人有点痞子气质,鬼点子很多,要是他把这事在班里一声张,我和李哲以后都别想有清静日子过了。
我抱着沉甸甸的纸箱,跑向女生宿舍。
宿舍里舍友们正在慢条斯理地穿袜子或者梳里头发,像每次午睡之后进行的准备工作,要以完美形象进入教室。
和我最要好的李佳欣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走上前来,一定要对我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刚才急匆匆离开宿舍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
“我不相信。”一个正用慢动作从上铺往下爬的外号叫黄大妞的舍友说。
“我们也不相信。”
“你箱子里抱着什么?”李佳欣扭着头看那些倒立的汉字,因为抱在我怀里的箱子是颠倒的。
我们的语文课代表用纯熟标准的普通话把那行字一个个念了出来,“布洛芬颗粒。”
“你买了一大箱子布洛芬颗粒吗?”
“你哪里来的这笔巨款?”
“这些药够你吃到死了。”李佳欣作晕倒状。
“不是啊!”我得意地把箱子放在宿舍中间的地板上,把封口的胶带扯开,打开纸箱子,“你们看看,哪有什么布洛芬颗粒?”
“哇噻,你哪里来的这么多漫画书呀?”
“这个,”我随口编造了一个谎言,“我表姐借给我看的。”
“你表姐是谁?”
“告诉你名字,你也不认识。”
“你表姐对你太好了。”
“有好多本《哆啦A梦》。”
“咦,还有我最喜欢看的《美少女战士》呢!”
“看完借给我看好吗?”很多哀求的声音响起。
“不行,我看完立马就要还人的。”
“小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