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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 采血管在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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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血管在离心机里转了十五分钟。
温书桦坐在检测中心的值班室里,隔着玻璃看那台机器嗡嗡作响。已经过了午夜,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走廊的感应灯早就灭了,只有这间小屋还亮着,白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离心机停转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他把分离好的血清取出来,编了号,放进免疫分析仪的样本架。机器开始自动走流程,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字,红绿交替,像是在做某种只有他能看懂的密文翻译。
等待结果需要四十分钟。
他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记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还没写完的字:
“患者血清标本——”
笔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
他通常不会犹豫。写病历是他在急诊几年驯出来的肌肉记忆,客观、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但这个名字不一样。
司吝言。
他把那三个字写下来,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脉搏56,血压104/68,空腹血糖正常。体表旧伤十六处,其中刀伤一处、灼伤若干、钝器击打痕——
他停了笔。
钝器击打痕。他今天没有问那一处。在右肩后方,一块不规则的皮肤凹陷,不是刀,也不是烟头。像是什么东西砸上去的。
他当时摸到那块旧伤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不是没发现。是发现之后,发现自己张不开口。
温书桦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凌晨,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窗,像是失眠的人睁着的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上,司吝言坐在诊床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手腕的时候。
太细了。
不是瘦弱的那种细。是骨节过于分明、青筋过于清晰、皮肤过于薄的那种细。像是这副躯体被反复磨损之后,只剩下最核心的骨架还在撑着。
他在急诊见过很多这样的人。那些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绷、靠药物维持表面的病人,无一例外都有这样一截手腕。
而司吝言的手腕上,还多了一道旧伤。
很浅,已经褪成淡白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不是意外伤。方向太规律,位置太精确,就在腕横纹上方两公分。
温书桦没有问。不是不能问,是他还没准备好听答案。
机器响了。
免疫分析的结果一行行跳出屏幕。他走回去,俯身看着那些数据。大部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肝功能略高在意料之中,肌酐白蛋白都很干净。
然后他看到最后一组检测项。
苯二氮卓类代谢物。
数值很高,远超出治疗剂量应有的水平。这意味着患者在过去至少三个月内,一直在服用一种足以产生严重依赖性的镇静催眠类药物。停药时间与他自述一致——约在两天前。
温书桦把报告打印出来,一张一张装订好。纸还是热的,带着激光打印特有的干燥温度。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体检的时候,司吝言坐在诊床边脱掉衬衫,从解第一颗纽扣到抽出皮带,全程用了不到一分钟。那种熟练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允许自己在这种事上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所以他必须把这件事做得像签一份文件一样干净利落。
然后那份文件归了档,盖上“已处理”的章,再也不会被翻开。
但温书桦翻开了。
他不仅翻开了,他还准备继续翻。
他把血样放进冷冻柜,锁好抽屉,关了灯。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镜面不锈钢映出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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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司氏集团顶层。
温书桦按预约时间准时到达。这次前台已经认识他,没有多问就放了行。他穿过长廊时注意到,走廊尽头那扇实木大门今天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缝。
里面有人在说话。
“对方只给到周五。拖过了,他们会重新报价。”
“那就让他们重新报。”
“司总,这次不太一样——”
“我说了。让他们重新报。”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很短。短到不给人插话的余地。
温书桦在门外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面安静下来。然后司吝言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某个部门的总监,手里拿着一叠报价单,额角微微发亮。另一个是站在司吝言身后的年轻助理,手里抱着平板,表情像是在屏住呼吸。
司吝严坐在办公桌后,和昨天一样,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温书桦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压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像是刚才用力握过什么东西。
“司总,报告出来了。”温书桦没有叫他的名字,用了最正式的称呼。
司吝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那个总监:“周五之前,把方案发我。出去。”
总监如蒙大赦,快步走出办公室。助理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书桦走上前,把那叠报告放在办公桌上。纸页在深色桌面上格外白,像是落了一层雪。
“抽血的结果。所有项目都在这里。”
司吝言没有看报告。他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他。
“说吧。”
“血常规正常,肝功转氨酶轻度升高,停药后会回落。”温书桦一板一眼地报着数据,语气是纯职业的,“肾功正常,空腹血糖正常,心肌酶谱正常。”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不正常的在后面。”
他翻开报告最后一页,推到司吝言面前。
“您在过去三个月内服用的药物——苯二氮卓类——血药浓度是治疗剂量的四倍。”
他说完,看着司吝言的表情。
和他预想的不一样。没有闪躲,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意外。司吝言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您知道自己的药吃超了。”
这不是问句。温书桦说出口的时候,语气是陈述。
“知道。”
“那为什么还吃?”
“因为我需要睡。”
像是睡这个字本身,对他来说是某种奢侈品,需要用“需要”来提前申请。
“不是每天都能睡着的。”
这是在补充。
温书桦等着他说下去。
司吝言没有继续说。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些矮小的建筑。他的背影很直,和昨天坐在诊床上被检查旧伤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所以您一直在自行增加剂量。”
“没有别的办法。”
“有。”
司吝言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剪成一片暗色的影子,看不见表情。
“什么办法?”
“停药。”
司吝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动作很慢,像是纸质太重似的。
“停药之后,”他顿了顿,“我会睡不着。”
“我知道。”
“可能会抽搐。”
“我知道。”
“可能会出现——”
“我可以负责。”温书桦打断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
司吝言似乎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是某种更私人的辨认。
“……那个药,很难戒的。”
他的语气变了。是某种极其生疏的、几乎像是提醒的东西。
“司先生,”温书桦推了推眼镜,声音很稳,“我从医六年。在协和的临床作业,就是做这个的。”
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司吝言把报告放在桌上,坐回了椅子。他的手重新压在桌面上,这次指节没有发白。
“你想怎么办?”
“我今天带了药。”温书桦打开随身诊箱,取出一个白色塑料瓶,放在桌上。药瓶很小,只有巴掌大,标签是手写的。
“这是替代性药物,成瘾性低,副作用可控。前两周会很难受,但不是不能扛。”
司吝言看着那个小小的白瓶,没有伸手去拿。
“如果扛不住呢?”
“您扛得住。”
温书桦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司吝言抬头看他,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好笑。
“你怎么知道?”
“您背上那些伤,是十五岁留下的。”
温书桦的声音很轻。
“那些伤您扛过来了。这个也可以。”
一瞬间,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司吝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闭了眼,像是在消化什么。然后他睁开眼,拿起那个药瓶,拧开盖子,倒出第一次需要服用的两粒。
“怎么吃?”
“睡前半小时。今天开始。”
司吝言点了点头,把药瓶放进抽屉。然后他抬头看了温书桦一眼,那目光大约持续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
“你胆子很大。”
“您上次说过了。”
“上次说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司吝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桌上的报告,然后抬眼看着窗外。
“……没什么。”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在玻璃上投下一掠而逝的影子。
“明天还是七点?”
温书桦收好诊箱,没有抬头。
“是。需要减量观察,做心电图。”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司吝言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温书桦。”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嗯。”
停顿了两秒。
“……没什么。”
同样的三个字。这一次的尾音,比上一次轻了那么一点点。
温书桦走出办公室,把门关紧。他在走廊上站了片刻,然后推了推眼镜,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五下午的复诊——记得提前预约。”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垂下的那只手把诊箱提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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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司氏顶层公寓。
司吝言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白塑料瓶。拇指摩挲着瓶盖边缘,上面的标签已经有些模糊。他倒出那两粒药,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很小的药片。
还没指甲盖大。
他把药放进嘴里,灌了一口水,仰头咽下。
然后他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卧室安静得像一座水下城堡。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规律。脉搏在耳膜里跳动,56次每分钟,就像温书桦记录的那样。
他记性一向好。
但这个心率,他今天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需要去记。只是不想睡着了之后做同一个梦。梦里的烟头,碎玻璃,还有那个反复被推倒又爬起来的小男孩。
他闭上眼。
药效还没上来,但窗外是城市的夜色。光线很淡,只照得见他床头柜上放着的,那个翻过来扣住的相框。很少有人知道那里还有一张旧照片。也很少有人被允许靠近他的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