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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疤 ...


  •   夜里十一点,温书桦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司氏内线系统的加密短信,发件人是一串编号,没有署名。内容只有六个字:

      “明早七点。体检。”

      温书桦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那行字。七点。司氏集团正常的上班时间是九点,中层以上可以弹性到十点。但他没打算问为什么是七点。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看书。书页停在同一个位置很久,久到窗外楼下的车流声渐渐稀疏,他才发现自己一行字都没读进去。

      明天要做的检查项目,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还有他必须找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时机,确认血清里那种药物代谢物的残留量。

      手边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问题。

      他准备了十五年的问题。

      他合上笔记,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串编号。

      “别迟到。”

      温书桦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有些想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这个人连发个短信都像在下命令。

      他没回。

      ---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温书桦刷开了司氏大厦的门禁。

      大厅空旷,只有保洁在远处擦地。他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格外清晰。顶层的前台还没上班,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诊室的门已经开了。

      司吝言坐在诊床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温书桦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片刻。骨节突出,青筋隐约可见,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血管的走向。

      很适合抽血。他下意识地想。

      “你早了。”

      司吝言没有抬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六点五十不算早。”温书桦放下诊箱,开始往外拿器械,“七点开始抽血,空腹?”

      “嗯。”

      “昨晚几点吃的晚饭?”

      “六点。”

      “之后没有再进食进水?”

      “没有。”

      温书桦点了点头,撕开一次性手套的包装。塑料薄膜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脆。他戴上手套,走到司吝言面前,伸出手。

      “左手。”

      司吝言把手腕递过来。

      温书桦托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的位置。皮肤很凉,像是刚从冷气里走出来。他低头看血管走向,拇指在肘窝处按了按,找到那条最清晰的静脉。

      “握拳。”

      司吝言握拳。血管鼓起来,青蓝色的,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温书桦拿起针头,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快,进针的角度很准,几乎不会让人感觉到疼痛。血顺着软管流进真空采血管,深红色的,流得很慢。

      “太慢了。”温书桦皱了皱眉,“您平时血压偏低?”

      “……也许。”

      “也许?”他抬头看了司吝言一眼,“您上一次测血压是什么时候?”

      司吝言没有回答。

      温书桦明白了。这个人大概从来没把测血压当成一件需要记住的事。

      他不再问。采血管换了一管又一管。紫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分别对应不同的检测项目。他的动作始终精准、利落,像是做过一万次。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万次——在三甲急诊值夜班的那些年,一晚上扎过的胳膊比他现在一个月见过的都多。

      但那些病人没有一个会让他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

      最后一管血抽完。温书桦拔出针头,把棉球按在针眼上。

      “压住。三分钟。”

      他转过身去标记采血管,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司吝言在用另一只手解开衬衫。不需要他开口,这个人已经知道接下来的流程。

      钮扣解得很利落,一颗接一颗,步调一致。

      然后是皮带扣松开的声音。金属碰撞,短促地响了一声。

      温书桦把采血管放进试管架,转回来的时候,司吝言已经脱掉了上衣。

      这一次和他第一次入职体检时不一样。那天他只是隔着距离看,心里装着层层防御。今天他站在诊床边,手里拿着听诊器,别无选择地走近。

      伤疤。

      还是那些伤疤。肩胛骨上的,肋骨侧面的,腰上那道最长的。旧伤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更旧了,增生组织微微隆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是那种永远不会消退的白。

      温书桦把听诊器头贴在司吝言胸口。

      “呼吸。”

      司吝言吸气。胸腔扩张,肋骨撑起皮肤,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侧的疤痕被微微扯动。温书桦盯着那条疤看了两秒,把听诊器移到下一个位置。

      “再吸。”

      又一条疤。在后背肩胛骨下方,形状不太规则,不是利器伤,更像是灼伤——也许是烟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绑在某个地方,有人把烟头摁在他背上。

      温书桦的听诊器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下。

      “什么问题?”

      “不要说话。呼吸。”

      司吝言没有再开口,只是按照指令吸气,呼气。他的配合度比昨天高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温书桦上次那番话起了作用。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体检,他愿意暂时交出主导权。

      心脏听完了,肺也听完了。温书桦绕到背后,开始检查那些伤疤。

      他没有问“可以碰吗”。他是医生,检查旧伤是他的本职工作。

      但指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用力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会碎的东西。

      “……这些都是十五岁的时候留下的?”

      “大部分。”

      “还有呢?”

      司吝言安静了一息。

      “后面几年,陆陆续续。”

      温书桦的手指沿着最长的那道疤走。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柱旁一寸的位置往下,越过肋骨,停在腰窝上方。疤痕组织很硬,摸上去像是皮肤底下埋了一根粗线。

      “这个位置,再偏一公分就是肾。”

      “……我知道。”

      “是刀?”

      “碎玻璃。”

      “被推倒的时候?”

      他明显感到指下的肌肉绷紧了。但司吝言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停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你猜得很准。”

      温书桦收回手,拿起病历本开始记录。

      旧伤。脊柱左侧。由碎玻璃造成。长度约十一厘米。深及肌层。未缝合。

      他写字的动作很稳。只有最后一笔,撇得有点长。

      “那个灼伤呢?”他问,没有抬头。

      “烟。”

      “几处?”

      “不记得了。”

      温书桦的笔尖顿了一下。不记得了——不是不记得有几处,是不记得当时的痛了。或者说,痛的次数太多,已经不值得去记。

      他写完最后一行,合上病历本。

      “衣服可以穿上了。”

      司吝言站起来穿衣,动作与脱时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温书桦注意到,他系皮带的动作是左撇子的——左手穿过皮带扣,右手顺势拉紧。这样一个小细节让他微微出神。

      穿好衣服,司吝言转过身。

      “抽血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普通项目明天。特殊项目三天。”

      “特殊项目?”

      “药物代谢物检测。”温书桦直视他,“您上一次吃那种药是什么时候?”

      诊室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冷,是静。那种有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之后才会出现的安静。

      司吝言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他看穿。

      “……前天。”

      “没有遵医嘱。”

      “我不是你的病人。”他说。语气没有怒意,但每个字都很沉,“我是你的雇主。”

      “你是我的病人。”温书桦没有退,“你雇我,就是让我把你当病人。”

      话一出口,空气像是被拧了一下。

      司吝言盯着他。那种目光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重新估量——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他。

      然后他移开视线,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结果出来发给我。”

      他走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书桦站在诊室里,手里还拿着听诊器。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诊床的白床单上,也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的采血管上。

      他摘下手套,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最靠近的那管血。别人的血是热的。司吝言的血,在试管里慢慢变凉。

      他把采血管放回架子,一个一个贴着标签。字迹端正,没有任何多余痕迹。

      只有在写“司”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勾得稍微用力了一点。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的手机里存着的那张旧照。那个站在他父亲身边的少年,衬衫熨帖,是个意气风发的继承者。后来那个少年被绑架,被折磨,被家族当棋盘上的一个子。与他无关,却与他也有关。

      他有些说不清楚。

      但他会慢慢搞清楚。

      他把采血管收好,合上诊箱。走出诊室时,走廊空无一人。

      窗外的玻璃大楼反射着早晨的光,晃眼得很。他眯了眯眼睛,想起司吝言抽血时的脉搏。很慢,血压也确实偏低,但心音有力。

      他不自觉地想,这个人大概真的不太吃东西。晚饭六点就吃了,距离今天早上的空腹抽血还有接近十二个小时。他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睡?

      然后他掐断这个念头。

      这不是他现在该关心的事。

      ---

      当日深夜,检测中心发来了部分初步数据。

      温书桦坐在公寓的桌前,台式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血常规正常。肝功能的转氨酶略高,但不算严重。他往下翻,找到了他真正想找的那一项。

      血清药物代谢物的数值显示,患者在过去三个月内有规律的用药记录。停药时间与患者自述一致,约在三十六小时前。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三十六小时。也就是说,在他第一次入职体检那天,那个人体内的药物浓度还在峰值。他在高烧,在失去理智。

      温书桦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了一个不常使用的文件夹。里面是他父亲的遗物扫描件,以及一份调查了一部分、未完全的旧报纸档案。

      十五年前,“司氏少公子绑架案”,被撕票三天后却奇迹般获救。警方的结案报告不完整,因为原告报案人随后撤诉。

      这份档案他看过几十遍。

      但他不知道,那句“已撤诉”是属于司氏的家族决定,还是那个被迫咽下所有的人——沉默的服从。

      父亲大概知道,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温书桦坐了很久。然后他关了电脑,把那份药物检测结果放进病历的加密分区,备注写了三个字:

      “继续观察。”

      当晚,他没怎么睡着。

      他想起司吝言那句“我不是你的病人,我是你的雇主”。又想起那个人坐在诊床上、赤着上身让他检查旧伤的样子,脊背笔直,像是预备被人审视,却拒绝让任何人靠近。

      也许我不是来报仇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也许我只是想确定,你是不是值得那个死去的人,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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