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谚记》王大璐子

4、《活着》 199

　　1999年的除夕夜。
　　黄宏的声音从那台牡丹牌21寸小彩电里传出来：“我不下岗谁下岗！”秀芹默默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卫国关掉了电视。
　　收拾完了，卫国给熟睡的儿子掖好被角，在床头柜的保温杯里续满了水，“我出去转转。”
　　秀芹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她也睡不着。
　　卫国蹬着他的车子，消失在零下十二度的夜色里。他要去那个他工作了十七年的地方。
　　厂子半年前就停产了，剩下几个老保卫轮流值班看管着那些不值大钱的破铜烂铁——值大钱的东西早让上面的人弄走了。
　　围栏的铁丝网有个缺口，他太熟悉了。而且，今天毕竟是过年。废弃的厂区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高大的烟囱沉默地刺向夜空。风呼啸的穿过空场，发出呜咽的哭声。
　　找到标的物了。他麻利的往麻袋里装那些生锈的轴承，成卷的铁线。他把袋口扎住，捆在后座上。突然，一截钢管始料未及的蹦了出来，落在废料堆里，不锈钢在金属堆里跳了两跳，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坏了。
　　卫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除夕连个放鞭炮的没有，静的简直不像是年节。
　　果然，远处一阵手电筒的光亮胡乱扫了过来。
　　他简直想蹬上车子跑了算了。可他看了看那已经打包好的赃物，又舍不得就这么走了。
　　手电光更近了，也更亮了。
　　被抓了是要蹲局子的。他不怕蹲局子，可是老婆有病，儿子要上学，他们怎么办。他的眼睛看到了一截钢管，一寸半粗，一米来长。
　　“谁在那儿！”手电筒越来越近了。
　　卫国的手没动，可是他的眼睛已经摸起了那根钢管。
　　他在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对方，还是骂自己，还是骂现在这种情况。
　　光束照在地上那截钢管上，又慢慢抬起，马上就要照向卫国的眼睛了。他下意识的眯起眼睛，握钢管的手青筋暴起。
　　光束突然意外的转了向，指向废料堆另一侧，仿佛那里有什么动静。
　　“奶奶的，野猫。”来人自言自语道。是个苍老的声音。
　　卫国对这个声音有印象，是保卫处的一个老职工了，见过面也打过招呼的，好像是姓张。
　　他突然上了火，下定决心一定要带走赃物。他的心突然变得理直气壮。
　　他是十七年的先进工人，任务标兵，他兢兢业业的为集体挥洒了青春和汗水。可是集体抛弃他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老婆数着药片吃药，儿子马上要交学杂费，家里只剩不到二十块钱。
　　你他妈的管的什么闲事！
　　他上了头，慢慢的走了过去，在对方身后，对着对方的后脑瓜子举起了钢管。
　　对方回过头，四目相对。
　　卫国这次看清楚了，老张头手里不光有手电，还有一只崭新的□□。老张头就那么站在那里，既没有攻击的意思，也没有防护，更没有跑。他的眼里没有谴责，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疲惫。
　　那是一个看尽了兴衰离散的老辈子的眼神。
　　他是想放自己一马。
　　卫国一下子就没劲儿了。钢管从手里滑落，他坐了下去。
　　老张头叹了口气。他解开旧棉袄的扣子，从破旧的毛线背心里头掏了半天，摸索出了两张十块的纸币。他把这两张纸币放在了盛满了赃物的麻袋里。
　　他拍了拍卫国的肩膀：“再别来了，最近丢的物料太多了，这里的保卫也要换人了。想想老婆孩子，再难也好好活着。天冷，回吧。”
　　卫国眼睛热了。他翻出那两张纸币，推搡着要还给老张头。
　　“拿着吧！我老婆早死了。儿子在南方打工，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卫国咬了咬牙:“算我借你的。”
　　“行啊。”
　　真冷啊。卫国的破车子蹬的飞快。回到家，他先检查了煤炉子，看了看，老婆果然还没睡着。他拿出那二十块钱交给她。
　　“哪来的！”
　　“今天这二十块钱，救了两条命。”
　　“什么意思？”老婆警惕起来。
　　卫国亲了亲儿子，又轻轻的抱住了老婆，说道:“你别害怕。这是借的，将来一定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