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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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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冽抬起头时还没回过神,对上路浔眼睛时还愣了一瞬。路浔今天穿了白色的短袄,戴了个浅花色的厚围巾,头发有些乱糟糟,显得很学生气。
路浔手撑着收银台,凑近问他,“吃饭了吗?”
虽然现在快下午两点了,但路浔直觉上觉得李冽还没吃。李冽中午吃了两口炒饭,又油又甜,硌得胃里难受,前一个小时刚去厕所吐过,现在算是什么也没吃。
李冽摇摇头,然后问,“怎么?”
“请你吃饭,”路浔直起身,“什么时候可以下班?”
“现在。”
挺巧的还,路浔连着两回问李冽什么时候下班,李冽都说现在。
相处半个月,路浔算是大致摸清李冽的忌口了,那就是基本都不爱吃。李冽让路浔别太在意他,边收拾书包边说,“只是不爱吃,不是不能吃。现在什么都能吃。”
路浔想了又想,最后选择去吃鱼。云南那边的特色,蒸汽石锅鱼,现杀现煮,锅盖一掀白汤滚滚的,路浔问李冽会不会做鱼,李冽说只做过一次,但最后没吃成,也不知道味道是什么样的。
“我妹对鱼过敏,尝了一口很快起疹子,我送她去医院吊水,”李冽笑了笑,“那时候我才知道她过敏。”
“这样啊。”
路浔垂下眼没再说话。他其实很想问,你那时候几岁、现在呢,你妹妹呢、为什么你笑着的时候也会不开心。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反复提醒,不要问了吧。会难过的吧。正如李冽一直没有问他,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的家在哪里、你呢、你又为什么无时不刻都看起来不开心。
短暂的沉默没有让气氛变得尴尬,他们坐的这个座位顶上正好有光,柔和的光晕在眼下打了一小簇阴影,让彼此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李冽难得多夹了几筷鱼肉。路浔停了好一会儿,随口说,“吃这么少,怎么长这么高的。”
李冽挑着鱼刺,“你呢?你吃的也很少。”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吃完饭,俩人沿着涧弯桥下的河道慢悠悠朝河源村走。还有半个月就是除夕,路上已经有摊贩卖起了对联和红灯笼,路浔问李冽,“你要留在这里过年吗?”
“嗯,”李冽跟路浔碰着肩,“你呢?”
“我也是。”
路浔顿了顿,“这样啊。”
中间零零碎碎的事情太多,再回想时分不清几月几号和早上晚上,李冽还是医院店里两头跑,时不时回家一趟,回来时总带些哄小孩的零嘴,果干,板栗,糖炒山楂。余老板某天突发奇想卖起了莲子粥,桂花的红枣的果香的,路浔头一次尝的时候没注意,舌尖被烫了一下,连着两天吃饭都疼。
余老板最近烦心事儿攒一块儿了,忙起来的时候会把余橙橙塞给李冽,她晚点来接。偶尔余橙橙会跟豆豆凑一块儿,余橙橙对这个傻乎乎的同龄人很好奇,趴在人脸前和他比比谁的眼睛大,在豆豆揪了她的小辫子后,余橙橙再也不理他了。
转眼就到了买年货的时候,河源村后面那条小街从早到晚挤挤攘攘,路浔到处走走,也想往家里置办点儿什么东西,一扭头,他看见常奶奶蹬着三轮车,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张牙舞爪。
三轮车的车兜外有个棚,里面坐着豆豆,这回不只是手臂系着绳子,腰上也有。他脑袋上戴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生日帽,脚边放着一个六寸大的奶油蛋糕。
常奶奶嘴巴里絮絮叨叨,“不要乱动……不要乱动……”然后又哼着笑,“……我们宝贝儿十岁啦……是大孩子了……”
三个轮子的速度比两条腿快得多,到家里时,常奶奶已经端着两份切好的蛋糕敲了一会儿门。豆豆的小手上全是奶油,路浔拿了两盒草莓让豆豆抱着,手指勾了勾他的小脸蛋,轻声说,“生日快乐。”
李冽没一会儿就到家了,路浔盘着腿坐在小沙发上吃蛋糕,他的那份安安静静放在桌子另一边。奶油又甜又腻,李冽没吃两口就放那儿了,路浔倒是都吃完了。
外面有人偷摸着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阵仗惹得窗户咚咚作响,涧弯桥上每晚仙女棒成束成束地燃,到处都热热闹闹的。路浔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他也期待着,和万万千千的普通人一样期待着新的一年。
路浔从来不过任何节日。他很小的时候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庆祝、不可以玩闹。六岁那年元宵节,他将邻居阿姨送的兔子花灯挂在家里,外婆看到后的样子用大惊失色形容也不为过,她明确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做、不要这样做,为什么呢。路浔追着外婆问,兔子花灯不好看吗,我们是坏人吗。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要快乐呢。
然后、然后,下一刻他的兔子花灯就被陈愿用力砸到地上。路浔呆愣愣地看着发病的母亲,他的眼泪越掉越多、越掉越多,才明白原来真的不可以这样做。
路浔的父亲在路浔还是个胚胎时就死了,急性髓系白血病,发病很快,听说不到两个月就走了。路浔翻过家里的相册,看得出来父母感情很好很好,青梅竹马,彼此几乎完全占据了对方人生的所有。但就是因为感情太好,所以陈愿走不出来,她没有办法接受。被留下的人最痛苦了。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天都要被回忆挟持着,死亡真的真的太可怕了,以至于在得知路浔同样被确诊白血病后,她甚至厌恶这个注定短命的孩子。
陈愿不喜欢他,讨厌他。路浔的童年没有照顾,没有拥抱,没有书里写的那样在细枝末节中体察母爱如水,有的只有一扇关上的门和一句我真后悔把你生下来。于是路浔也不过任何节日。
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在生病,没有人知道他很快就会死,他要迎接二十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年了,在这里他可以只是一个普通人。
路浔每天睡前都要仔仔细细检查一遍那八份早早准备好的新年对联和两张挨着座的大年初一的电影票,尽管它们并不会平白无故长出脚跑掉。
卧室的玻璃窗仍旧覆上一层白花花的水汽,路浔用手指画了一个圈,第一次从万家灯火中品出一点点幸福的感觉。竟然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吗,是这种吃饭时会想,闭上眼睛会想,做梦时也会在脑中预言无数次的感觉。
日历上的数字一天一天跳着,路浔只盯着被圈起来标红的除夕夜,只想到了这个属于所有人的幸福日子,等到李冽把生日蛋糕放到桌上,拿着生日帽问他要不要戴时,他才堪堪脱离兴奋的状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的空白的神情。
什么。
他问了一句,什么。
李冽拿着生日帽,在他头上比划,“只有这款了啊。”
路浔又问了一句,“什么?”
李冽说,“生日快乐。”
是真的呆住。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极速抽离,那瞬间他仿佛置身在一个真空的听不到任何声音的空间,心脏在生日快乐落下的千分之一秒内停止跳动。路浔后来努力回忆,回忆这沉默的五分钟里自己在想些什么,但事实是他什么也没想,他这辈子没有哪一个瞬间比当时更空白,更惶恐。
“难道是我推算的时间不对?”李冽翻了翻日历,“看到你身份证了,是今天吗?”
“是……”
路浔回过神,这才开始看那个精致漂亮的蛋糕,常规的款式,只是中间有一大片湖泊,李冽说像他的眼睛。
“颜色很浅,比寻常虹膜的颜色要浅得多。”
没有数字蜡烛,李冽拿着一把细长的小蜡烛问他想点几根。路浔持续发愣,回过神后慢慢说我也不知道。
“嗯?”李冽顿了顿,“那看你想许几个心愿吧,许几个点几个,这里有十二根,不够的话还可以再买。”
路浔没有那么多愿望,他说我只有一个愿望,要点十二根蜡烛。
生日帽极其不稳当,稍微动一动就要掉下来,李冽绕到路浔身后帮他扶着,十二根摇晃的小火苗把路浔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路浔闭上眼,默念三遍。
我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有一个人可以陪着我。
我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有一个人可以陪着我。
我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有一个人可以陪着我。
许完愿,路浔小声说,“谢谢你啊。”
李冽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耳朵,“这么感动啊。”
除了生日蛋糕外,还有长寿面和一个很漂亮的煎蛋。路浔有咬筷子的习惯,面条好长,要含在嘴里不能咬断,热气蒸得眼眶发红,李冽把抽纸往前推了推,祝他平平安安,祝他健康快乐。
第一张纸巾盖在眼睛上,很快就湿透了。第二张纸巾盖在眼睛上,也很快就湿透了。路浔掉眼泪是没有声音的。
清醒时的幸福和睡着时的噩梦将路浔二十一岁的第一天割裂成两部分。他梦见陈愿站在二楼,明明没有风,她的长头发和长裙子却还是飘来飘去。陈愿看见他,露出一个很疑惑的神情,她说,“你二十一岁了。”
路浔点点头。
陈愿又说,“那你很快就会死。”
梦里的花瓶又碎了,碎瓷片把他脚腕割伤了,好疼,紧着着不只是脚腕,手腕,肩膀,后背,他怎么浑身都疼,为什么会这么疼。路浔猛然睁开眼睛,直到看清窗外是津义矮小的楼房后才开始大口大口喘气,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李冽也坐起来,房间里没有开灯,路浔看了他很久很久,李冽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最后李冽跳下床,坐到路浔的床边,手臂揽过他的腰,下巴轻轻碰碰他的肩膀。
那真是一个没有原因、莫名其妙、无名无分的拥抱,是路浔和李冽的第一个拥抱。路浔身体往下滑,把耳朵贴到李冽胸口,他要听心跳声,要去确定这个拥抱来自李冽,而不是自己没睡醒时臆想的另一个路浔。
李冽觉得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拒绝路浔,尽管路浔从不开口去要。李冽不知道那天路浔做了什么噩梦,惊醒前就一直在说梦话,他没有问,路浔也不会说,他什么都不说,比如我需要一个拥抱这种话也不说,但李冽还是借着微弱的月光将他的眼泪读懂,然后靠近他,手心贴着他的背。
事后彼此对这个越界的拥抱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眨眼间就年二十九了。
何晟三十晚上的飞机,贺柏和杨濂寒跟他错一个小时回大连,二十九晚上订了个杭帮菜馆,还是包厢,一半一半坐。定的是晚上六点,五点四十人已经到齐了,贺柏说饿了,要动筷子,唐棠让他忍着,“我弟弟还没到。”
“你弟弟迟到了。”
“没迟到,没到点呢。”
路浔很难形容在包厢看见李冽的心情,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漆黑的发和眼像一滩浓墨,他看到路浔还挺意外,然后说了和路浔那天一模一样的话,“路上堵车。”
唐棠冲他招招手,“小冽,坐姐姐这儿。”
路浔也坐在唐棠身边,李冽挨着路浔坐下来,唐棠凑近跟他说了什么,李冽笑着点点头,然后扭过脸跟路浔咬耳朵,“缘分啊。”
路浔笑了笑。
蒋随问,“认识?”
路浔嗯一声,没什么解释。
徐斯念举了举手,“……我也认识。”
李冽看向他,他对徐斯念毫无印象。徐斯念干笑了两声,“咱们一个初中的,哥。你不认识我,我就一小透明,但我知道你呀,荣誉墙上一半都是你的照片,你念完检讨念获奖感言那段,可出名了。”
何晟开玩笑,“你小子还念过初中啊。”
“说什么呢!”徐斯念瞪着眼,“九年义务教育我还是本本分分的上完了呢!”
路浔转过头问李冽,“为什么念检讨?”
李冽实话实说,“翻墙旷课。”
蒋随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杭帮菜挺对路浔胃口,李冽仍是挑食得很,没吃两口就不吃了,唐棠给他夹菜,批评他越来越不好好吃饭。
唐棠话绕了一圈,最后又绕到路浔身上,话没说的那么绝对,只说剧本写出来了拿给他看。
何晟走的时候跟路浔说,开春就去武汉拍樱花,再接个他朋友的单,去济州岛拍写真,他让路浔闲了去考考无人机证,以后能玩航拍。他一下就把时间拉长了,从年后说到立春,从惊蛰说到小满,路浔当时挺开心的,在脑子里还简单幻想了一下。但实际上何晟去了南方后就没回来,没到立春店面就出租了,路浔后来自己过得一团糟,也没来得及联系他。
不过当下他想不到以后,只能想想和李冽怎么回家,打车还是走路。
唐棠拉着李冽在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她穿了高跟鞋还是跟李冽错了半个头,李冽微微弯下腰听她说话,视线跟路浔短暂的一交汇,看出路浔是在等他。
“好,我知道,”李冽对唐棠说,“你也朝前看,别陷进去,也别回来。”
唐棠吸了吸鼻子,“管我呢。”
李冽笑了声,“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