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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妻三房 法律上一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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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香城在法律上正式实行一夫一妻制。
但法律管不了我父亲,他是1970年生人,只要他不领结婚证,有几个老婆都可以。
他有三位太太,我称她们大妈、二妈、三妈。
而我,是他唯一没有名分的女儿。
十岁那年,妈妈因胰脏癌去世。
从我意识到我身份的尴尬,我便改口叫他「父亲」。
一个词的距离,刚刚好。
我意识到这一切,是在小学五年级。
放学经过便利店,杂志封面上赫然印着:《小三用尽诗词歌赋逼宫上位完败智慧》。
照片里的人,是父亲,是妈妈,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阿姨。
当然后来我知道,那是大妈。
我买下杂志,站在街边一字字读完。
妈妈叫张诗云,大妈叫刘慧宜。
那些字句像针,扎进眼里,刺进心里。
我蹲在路边,用手机搜了一下午。
真的,都是真的。
我把杂志扔进垃圾桶,坐上司机的车,但我并不想回家。
从小就觉得我和其他同学不一样,父亲和妈妈都很忙,总是不在家,只有菲佣姐姐陪我。
不过我当时推论,我们家这个大别墅一定很贵,爸爸妈妈肯定是在很努力地挣钱。
而且父亲和妈妈每次回来,都带了我说过想要的东西给我。
他们工作很忙才很少回家的吧。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情回家,什么心情面对父亲和妈妈。
有很多疑问在我脑海闪过。
那天回到家,空荡荡的别墅依然只有佣人姐姐。
他们没给我解释。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他们正在大妈家,给她解释。
之后他们也没有和我聊起这件事,我也装作不知道。
记得以前我问过妈妈为什么我会叫谢影晞?
妈妈说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不要活在影子下,要在阳光之下,活出自我。
我现在好像更明白了。
一个月后,妈妈给我穿上了新买的裙子,说带我去一家高级餐厅吃饭。
可我们刚刚才吃完午饭呀。
但我不敢问,因为妈妈一脸严肃。
妈妈牵我的手瘦了,我想一定是我又长高了。
到了餐厅,服务员把我们带到一间包厢。
推开门,大妈就坐在那里,气质从容,像早已料定一切。
但大妈看到我还是有点惊讶。
不是惊讶我的存在,是妈妈把我带过来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吃饭,是交锋。
整个过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妈妈最后哭了,情绪溃堤。
大妈却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起身时还对我说了声「拜拜」。
那样得体,那样残酷。
又过了一个月,我在书房门外偷听到:妈妈已患胰脏癌晚期,时日无多。
她在门内和舅舅哭诉着她的不甘。
我不明白。
不甘心什么?
不是应该不舍吗?
我回到房间静静流泪。
之后,妈妈开始「闹」。
她带着我,去父亲的公司,去大妈的宅子,去爷爷奶奶的家。
她求一个名分,说自己可以做二房,说时日无多,不会霸位太久。
「不想影晞一直被人骂私生女……」她哭着说。
我却只想逃离,脸颊烧起来般的难堪。
如果真怕我被骂,这一切,何必开始。
闹了三个月,妈妈走了。
中秋刚过,月还圆着。
葬礼上,我没哭。
父亲却哭得撕心裂肺,他蹲下来握紧我的肩,说不会亏待我,不能让妈妈走得不安心。
于是,我被接进了「父亲和阿姨」的家。
收拾行李时,翻出五个月前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那只我曾渴望已久,得到后却很快遗忘的手镯。
我把它戴在腕上,继续折衣服,折着折着,眼泪突然坠下来,止不住。
司机在门外催。
到那个「家」时,天已黑透。
客厅灯火通明,父亲、大妈,还有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像一幅早已摆好的全家福。
父亲招手叫我过去。
我挪步上前,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
叫「父亲」?这称呼此刻烫得像赃物。
我是个小偷,偷了别人爸爸。
「以后就叫大妈吧。」父亲语气温和,眼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我抬了抬嘴角,声音细若蚊蚋:「大妈好。」
大妈笑了笑,点点头,像接纳一件失物招领的行李。
接着,父亲指向那个男孩:「这是哥哥,比你大一岁。」
我几乎用气音挤出:「哥哥。」
父亲转向男孩:「叫妹妹。」
男孩看向大妈,得到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后,他才极轻、极快地吐出「妹妹」二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父亲脸上却漾开满足的笑,仿佛此刻真是一家团圆。
他叮嘱我「尽快适应」后,管家便领我上了楼。
我的新房间很大,是间豪华的套房。
小说里那些虐待与吵闹并未上演。
相反,日子平静得近乎真空。
大妈待我「不错」,总是微笑,言语得体,像完成一套既定的礼仪。
我当然明白,这里没有温度。
我开始怀念从前:放学后去医院看妈妈,再牵着舅舅的手回家。
我求过舅舅让我和他住,他只摇头:「去你父亲那里,对你更好。」
我不懂,但我相信他。
起初的日子只是无聊,以及一种深处的疲倦。
哥哥当我是空气,父亲和大妈总在忙。
我的时间被切割成精准的方块:上学、放学、兴趣班、回家、吃饭、做功课、睡觉。
兴趣班从周一排到周日:芭蕾、钢琴、马术、德语、法语……
仿佛要将我速成一件精美的摆设。
也许,他们只是不想我在家里碍眼。
也好,我也不愿困在冷空气里。
——
日子像设定好的循环,两年一转,我升上了中学。
这个家,却在父亲的生日宴上,骤然「热闹」起来。
二妈登场了。
她牵着一个两岁的男孩,小腹微隆,像一份猝不及防的生日贺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当年父亲为何没空安抚妈妈,也没空去医院。
他正忙着,建造另一个家。
宴席气氛诡异。
等人到齐的半小时里,无人说话。
直到父亲与二妈十指紧扣出现。
除了我,似乎没人感到意外。
大妈神色平淡,爷爷奶奶也只沉默。
父亲笑着对我介绍:「这是二妈。」
我很听话地叫了。
二妈没应,目光轻飘飘掠过我,落向别处。
两岁的弟弟怯生生喊我「姐姐」,我也没应。
大妈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荒诞剧。
菜上齐后,大妈专心吃饭,偶尔为我和哥哥布菜。
奶奶摸了摸我冰凉的手:「让服务员拿条毯子吧。」
是真的冷,我笑着道谢。
席间唯一的「热闹」,是二妈娇滴滴的嗓音与父亲宠溺的回应,他们自成一个结界,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唱完生日歌,父亲忽然起身,牵起二妈的手。
他郑重宣布:「我会娶她,等女儿出生,就办婚礼。」
大妈与爷爷奶奶脸上,只有一片寂然的冷淡。
没有反对,也没有认可。
回家车上,我才后知后觉:我多了个小十岁的弟弟,和一个尚未出生的妹妹。
两个月后,妹妹出生。
父亲宣布:每周六晚,全家必须去爷爷奶奶家「联络感情」。
第一次家庭聚会前夜,我游泳回来累极,哥哥却将我拉进书房。
他压低声音:「明天……那个『阿姨』会来吗?」
我知道他指二妈,「不知道。」
「你希望她来吗?」
「无所谓。」
我知道她当然会来,既然已经是「二妈」,怎会缺席?
我只是没有立场,说出那个「不」字。
聚会那日,二妈果然在。
父亲将我拉到身边,指着她:「叫二妈。」
我看向那张脸,笑容比大妈虚假十倍,皮笑肉不笑的。
父亲摇摇我的手,眼神催促。
我吐出细如尘埃的两个字:「二妈。」
父亲满意了,转头让弟弟喊人。
随后,他打发我们三个「孩子」去玩。
我正想着如何推托,哥哥猛地拉起我的手,跑向花园。
我踉跄一下,几乎摔倒。
「对不起。」他低声说,「但你也不想带那个小屁孩吧?」
我愣了愣,点头。
原来,他也想逃。
我和哥哥漫无目的地花园在逛着,时不时聊上两句,其实有点尴尬。
幸好管家很快就出来喊我们去吃晚饭了。
那晚饭桌静得只剩碗碟轻碰声。
饭后,各自归家。
二妈不和我们住,父亲回哪里看心情,偶尔住酒店。
八卦杂志上,他的新女友从未断过。
我偶尔会想:大妈为何不交男朋友?大概不是因为爱,而是对情爱早已意兴阑珊。
父亲的喜好倒是稳定,永远是三十岁上下的鲜活面孔。
两年前,我二十岁时,父亲有了第三个家。
我又多了三妈,和另一个小妹妹。
三妈说话很直,笑容比二妈真诚些。
如今的家庭聚会,偶尔能看见二妈与三妈拌嘴,竟成了唯一一点「人气」。
十年后,会不会有四妈?
说不准,但弟弟妹妹,大概还会再有吧。
这座宅子像一株不断分蘖的植物,我只是其中一片被迫生长的新叶,安静,疏离,在别人的根系里,寻找自己的缝隙。
——
大学毕业后,我被大妈安排进了家族企业。
说来讽刺,我竟有些感谢二妈和三妈的出现。
她们稀释了我的「错误」,让我在这个扭曲的家族生态里,不再是最扎眼的那根刺。
自从二妈进门,大妈待我明显不同了,更关切,也更「看重」。
这十年,我见大妈的次数,竟比见妈妈的十年还多。
她每天忙完工作,都会检查我和哥哥的学业。
回想起来,妈妈当年总不在家,或许是在「忙」,又或许,是独自在医院挨着病痛。
而三妈的到来,则让大妈将我和哥哥「提前」塞进了家族企业的版图。
哥哥是顺理成章,我却是意外之喜。
我正对未来一片茫然,没目标,也没热情。
真好,有人替我决定了。
连带着,我和哥哥的关系也微妙地近了。
他大学失恋时,曾红着眼眶找我喝酒诉苦。
我清楚,这些「好」未必纯粹,或许掺着怜悯,但更多是权衡后的拉拢。
我由大妈「带大」,心自然向她偏斜。
我需要靠山,她需要棋子。
有些话不必说穿。
忠心表得太明,聪明露得太多,反成负累。
暧昧一点,对彼此都安全。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但我进入的,并非家族的核心。
谢家的根基,是爷爷谢卓鸿创立的「鸿橙集团」,从食品贸易起家,乘地产东风崛起,终成香城十大家族之一。
而我,并未踏入鸿橙的大门。
大妈将我放在了她的眼皮底下,「欢宜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