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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雪寂无声 林晚意十五 ...

  •   林晚意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是苍白且冰冷的。
      大雪从腊月二十开始下,扑簌簌地落,把整个村子裹进一片刺眼的白里。她是从县城搬回爷爷这间老屋的——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二叔二婶已经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
      “晚意啊,你还小,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不安全。”二婶当时拉着她的手,笑得亲切,“二叔二婶先帮你看着,等你长大了再还你。”
      可搬行李那天,她听见二婶在厨房压着嗓子说:“一个丫头片子,要什么房子?早晚是别人家的。”
      她没吭声,默默收拾了自己卧室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父母的遗物早被二婶“整理”过一遍了,值钱的不见了,只剩些旧书和照片。二叔蹲在门口抽烟,瞥她一眼:“去了爷爷那儿听话点,别给人添麻烦。”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冰冷的让人害怕。
      老屋比县城冷得多。窗户关不严,寒风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颤巍巍地晃。爷爷躺在床上已经半个月了,自从知道二儿子把孙女的房子占了,一口气没上来,就再也没能起身。
      “晚晚……”老人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费力地转动,最后定格在她脸上,“来……过来。”
      林晚意连忙放下手里拧了一半的湿毛巾——水是去井边打的,冻得手指通红。她跪到床前,握住爷爷伸出来的手:“爷爷,我在这儿。”
      那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冰凉,骨头硌得她掌心发疼。爷爷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双手能把她举过头顶,能在灶台前揉出白白胖胖的馒头。
      “箱子……”爷爷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嘶哑的杂音,“最底下……油纸包……”
      他说话很费力,几个字就要停一下。林晚意不敢催,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等着。
      “你二叔……”爷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惫和悔恨,“我看走眼了……当年他结婚时,我就该看出来……他早就长歪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像蚕食桑叶,一点点啃噬着这个冬天所剩无几的暖意。林晚意咬着唇,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也看走眼了吗?曾经那个会给她买糖葫芦、会在父母忙时接送她上学的二叔,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总笑着说“晚意就像我亲闺女”的二婶,怎么现在看她时眼神像在看一个讨债鬼?
      “村里人……都劝我,”爷爷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轻,“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说我是他亲爹,他能坏到哪儿去……”
      他苦笑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可现在呢?你爸妈才走半年……他就急不可耐地占了房子,连你一个小姑娘的栖身之处都不给……”
      林晚意低下头。她想起搬出来的那天,隔壁王奶奶偷偷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五十块钱:“孩子,拿着……你二叔二婶那样,我们外人不好说什么,但你看清楚,这世上啊,有些人变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是啊,外人不好插手。林家的家务事,谁会为了一个孤女去得罪有房有地有人脉的林建国?
      “你姥姥姥爷那边……”爷爷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黯淡下去,“也没人了。你妈是独生女,她走了,那边就彻底断了……”
      林晚意鼻子一酸。她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
      “晚晚,”爷爷的手突然用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爷爷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他们会不会……”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林晚意慌忙起身去拍他的背,手心下是嶙峋的骨头,硌得她心慌。
      “不会的,爷爷。”她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坚定,“您别乱想,您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爷爷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村里的医生来看过,摇摇头,开了几副便宜的中药,说“尽尽心意吧”。
      爷爷咳完了,喘着气靠在枕头上,眼神却异常清明:“箱子……最底下……有个油纸包。去……现在就去拿。”
      他的语气急了起来,像是怕来不及。“去……”爷爷的手突然用力,指甲掐进她手背的皮肤里,“箱子……现在就去……”
      林晚意慌忙起身,—用油纸包得方正正,边缘已经泛黄,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打开……”爷爷闭着眼,声音轻得像要散了。
      油纸一共包了三层。最里面是一封手写信,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都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一个浓眉大眼,一个斯文俊秀,但眉宇间都有股正气。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49年春,于淮河前线。顾风起、林青山。”
      “顾风起……”爷爷念着这个名字,干涸的眼角忽然有了湿意,“我们曾经几次从死人堆里救过彼此的性命。淮河战役后……他北上进京,我受伤回乡,一别……三十年了。”
      林晚意看到照片上那个剑眉星目的青年——顾风起。又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
      “青山吾弟:见字如面。淮河一役,弟为救我身负重伤,兄日夜难安。今弟执意归乡养伤,兄虽不舍,然军令在身,不得相送。唯念昔年淮河岸边,槐树之下,你我兄弟歃血为盟:他日若有难处,凭此信与照片,可来京都寻我。兄绝不负约。兄风起手书,1950年冬。”
      信纸右下角,用更小的字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晚晚,”爷爷睁开眼,紧紧盯着她,“你二叔……等我走了,他不会善待你。”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林晚意慌忙去拍他的背,手心下是嶙峋的骨头,硌得她心慌。
      “去……打电话。”爷爷咳完,气若游丝,“现在就去。”
      “爷爷,我先去请医生……”
      “没用。”爷爷摇头,眼神却异常清明,“听爷爷的,去村里打这个电话。就说……就说林青山的孙女找他。”
      外面雪还在下。林晚意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抓起一把伞就冲进了雪中。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棉鞋很快就湿透了,冷水浸得脚趾发麻。
      小卖铺里的老李头,正抱着搪瓷缸子打瞌睡。
      “李爷爷,我想打个电话。我、我有钱。”林晚意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她这个月省下来的早饭钱。
      电话拨通了。漫长的等待音后,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您好,顾宅。”
      林晚意攥紧了听筒,声音发颤:“我、我找顾风起爷爷……我是林青山的孙女。”
      那边顿了顿,随后声音严肃了些:“请您稍等。”
      大约过了一分钟——对林晚意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听筒里传来一个洪亮却苍老的声音:“丫头,你是青山兄弟的孙女?”
      “是、是我。”林晚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顾爷爷,我爷爷他……他快不行了……”
      她语无伦次地把情况说了:父母车祸去世,爷爷病重,二叔二婶抢走了房子和钱,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响起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丫头,别慌。跟你爷爷说,让他撑住,我这就安排人过去。最多……最多两天,一定到。”
      “可是爷爷他……”
      “告诉他,我顾风起说了,他必须撑住!三十年前的约定,他不能爽约!”老人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现在回去,守着你爷爷,哪儿也别去。等我的人到。”
      林晚意挂了电话,付了钱,又一头扎进雪里往回跑。雪非常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要把这破伞击穿似的。
      她回到老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爷爷!顾爷爷说让你撑住,他派人来接我们了!”林晚意扑到床前,握住爷爷的手。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老伙计……总算……”
      后面的话没说完,他又昏睡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意寸步不离地守着。爷爷时醒时睡,醒的时候精神似乎好些,还能喝几口米汤;睡的时候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怕极了,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就着灯光,一遍遍看那张老照片,看那封信。
      第三天下午,雨终于停了。但爷爷的情况急转直下。
      “晚晚……”黄昏时分,爷爷忽然睁开眼,眼神异常清明,“箱子里……还有样东西。”
      林晚意连忙去翻,在油纸包旁边找到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老银镯子,刻着缠枝莲的纹样。
      “你奶奶的……”爷爷看着镯子,眼神温柔了一瞬,“本来该给你妈……现在给你。收好,别让你二婶看见。”
      林晚意把镯子戴在手腕上,冰凉的银贴着皮肤。
      “顾爷爷的人……今天会到吗?”她小声问。
      爷爷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晚意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晚晚,以后……要好好的。”
      这句话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了。
      林晚意呆呆地跪在床前,握着爷爷的手。那手还是凉的,但这次,再也暖不过来了。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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