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4、檐角冰凌下 本以为第三

　　本以为第三日雪会停，可林晚意醒来拉开窗帘时，外面依旧是白茫茫一片。雪下得比前两日小了，细细碎碎的，但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庭院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层，陈姨正指挥着人扫出一条小路来。
　　她上午看了会儿书，下午两点有个线上会议，公司项目组的周例会，不能缺席，即使实习生也不例外。
　　两点整，林晚意准时登录会议系统。
　　屏幕很快亮起来，十几个小窗口陆续弹出——师姐任然果然在咖啡厅，戴着降噪耳机，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慵懒的爵士乐；同事小李在家，穿着厚厚的卡通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床；小赵在出租的房子里，背景是贴满便签的衣柜，他有些拘谨地对着镜头点头。
　　还有产品经理老张，背景是公司的会议室，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设计师薇薇安在共享办公空间，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马克杯，后端开发王哥的车里，他一边开车一边连会议，能听见导航的提示音。
　　“人都齐了吗？我们开始。”任然的声音传来，带着咖啡厅特有的松弛感，“晚意到了？好，小赵也到了……王哥你开车注意安全。”
　　“没事，我戴耳机呢。”王哥的声音混着些许杂音。
　　林晚意调出准备好的文档，把摄像头角度调正。
　　“晚意先说吧，上周那个数据清洗模块。”任雪点名。
　　“好的。”林晚意清了清嗓子，“进度百分之八十，预计今晚能完成。不过遇到一个问题，客户提供的原始数据有百分之三十的字段缺失，我试了三种插补方法，效果都不太理想。”
　　她把屏幕共享打开，展示数据分布图。
　　“这个确实麻烦。”老张凑近镜头，“客户那边我去沟通，看能不能让他们补一批样本。薇薇安，你那边的界面设计怎么样了？”
　　薇薇安举起手里的平板：“原型出来了，晚意你看看这个交互流程行不行……”
　　会议就这样进行下去。林晚意虽然是实习生，但这几个月表现突出，现在已经能独立负责一个模块。任然是她同校师姐，大她五届，能力强人脉广，当初就是她推荐林晚意来这家公司的。
　　“晚意这个方案我看了，思路很清晰。”任然在会议快结束时说，“下周客户那边有个需求变更，我让小李把资料发你，你提前熟悉一下。对了，下周三的客户汇报，你也一起来吧。”
　　林晚意心里微微一紧，但还是应道：“好的师姐。”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退出系统后，林晚意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她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留在这家公司——或者说，还没想好要不要留在这个行业。
　　互联网公司节奏快，工资高，但是压力大，人际关系也复杂。上周的部门聚餐还历历在目：十几个人挤在火锅店包间里，组长带头敬酒，同事们互相调侃，她坐在角落里，努力笑着回应每一句玩笑，其实只想早点回家。
　　还有上个月的出差，三天见了五拨客户，每天回到酒店都累得说不出话。同行的销售总监拍拍她的肩说：“小林啊，这行就这样，你得适应。”
　　她真的能适应吗？
　　林晚意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红梅开得正盛，白雪压着红蕊，有种倔强的美。远处，陈姨正和园丁说着什么，手指着被雪压弯的竹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任然发来的消息：“刚才会上没细说，下周三的汇报挺重要的，客户那边来了个新总监，听说要求很高。你这几天把材料再打磨打磨，周一我们先内部过一遍。”
　　林晚意回复：“好的师姐，我周末再完善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师姐，你调去海市的事……定下来了吗？”
　　任雪很快回复：“基本定了，下个月就走。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跟老大推荐你了，你转正肯定没问题。”
　　看着这行字，林晚意心里更乱了。林晚意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红梅开得正盛，白雪压着红蕊，有种倔强的美。
　　她是山东人。虽然很小就离开了，但骨子里似乎还留着那片土地的某种印记——踏实，安稳，不太喜欢变动。爷爷在世时，常念叨家里该出个警察，“保家卫国，多光荣”。可惜爸爸喜欢做生意，二叔更是早早辍学闯荡。这个念想，终究是落空了。
　　最近她在悄悄看公安局的信息安全岗招考信息。如果考上，工作稳定，不用频繁应酬，出差也少。最重要的是——她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不用费心处理太多复杂的人际关系。
　　当然，这些念头都还藏在心里。她没跟任何人说，连师姐都没告诉。反正还没毕业，还有时间慢慢想。
　　窗外传来脚步声。林晚意转头，看见顾承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款羽绒，比前两日西装革履的样子随性许多。
　　他今年二十九，比林晚意大五岁，可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种差距感却远不止四年——他太沉稳了，永远镇定自若，目标明确，像是早就把人生每一步都规划好了。而林晚意觉得自己还在迷雾里摸索，连下一步该往哪儿走都没想清楚。
　　“开完会了？”顾承泽走到廊下，抬头看她。
　　“嗯。”林晚意推开窗，“大哥要出去？”
　　“不出去，随便走走。”顾承泽顿了顿，“雪景不错，要不要一起？”
　　林晚意想了想，点点头：“好啊。”
　　她裹上大衣下楼时，顾承泽已经在庭院里了。他站在那株红梅旁，正仰头看花。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这两天家里倒是清净。”林晚意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嗯，他们不好总来。”顾承泽语气平淡，“宅子既然给了我，他们来多了，倒显得像是来蹭住的。”
　　这话说得直白，林晚意忍不住笑了：“大哥你的笑话不太好笑。”
　　“事实而已。”顾承泽转头看她，“你呢，这两天闷不闷？”
　　“不闷，正好清净清净。”林晚意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就是耽误了回京的时间，心里有点着急。”
　　“工作上的事？”
　　“嗯，有个项目下周要交初版。”林晚意顿了顿，忽然问，“大哥，你当年创业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顾承泽看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林晚意踢了踢脚下的雪，“你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来不会迷茫。”
　　顾承泽沉默了片刻。雪花无声落下，在他睫毛上停了停，又很快消失。
　　“我也迷茫过。”他缓缓开口，“十五岁去剑桥，身边都是天才，压力大到整夜睡不着。二十岁创业，第一笔融资谈了三个月，最后差点失败。”他看向林晚意，“没有人天生就知道该往哪儿走，都是边走边看，边看边调整。”
　　林晚意有些意外。她印象中的顾承泽，永远是游刃有余的，好像什么难题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那……如果现在有个选择摆在面前，”她试探着问，“一个是前景很好但压力很大的路，一个是相对安稳但可能没那么‘精彩’的路，该怎么选？”
　　顾承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你自己更倾向哪个？”
　　林晚意抿了抿唇：“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该拼一拼，毕竟年轻。可有时候又觉得，安稳点也没什么不好。”
　　“那就选让你心安的那个。”顾承泽说得很简单，“工作是为了生活，如果一份工作让你每天都焦虑，再好的前景也得不偿失。”
　　林晚意怔了怔：“可是很多人说，年轻人不该贪图安逸……”
　　“那是别人的标准。”顾承泽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你的生活，你自己定义，只要不辜负自己的时间和努力，选哪条路都是对的。”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林晚意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心头的那点纠结，好像松了一些。
　　“谢谢大哥。”她轻声说。
　　顾承泽摇摇头：“不用谢我。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需要有人肯定一下而已。”
　　林晚意笑了。是啊，她其实早就有倾向了。只是缺一点勇气，缺一点“这样做也没错”的确认。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像撒盐似的。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时间过得真快。”顾承泽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第一次见你，也是这样的雪天，那年也下雪了，也是南城几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林晚意脚步一顿。记忆瞬间被拽回七年前。那年冬天，高二的寒假，雪也是这样大，一层层覆盖着世界，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那年暑假，父母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当场都没了。消息传到家里时，爷爷正在老家院子里浇花，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接下来的几个月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爷爷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身体急速衰弱。而二叔二婶，在爷爷还没从丧子之痛中缓过来时，就以“监护人”的名义，拿走了父母留下的房子、商铺，还有那笔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赔偿金。
　　“晚意还小，这些我们先帮着管。”二婶的声音现在想起来还像刀子，“等孩子长大了，自然还给她。”
　　可她知道，不会还了。那年她才十七岁，站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二叔一家搬进父母的房子，看着他们把母亲心爱的钢琴卖掉，看着曾经温馨的家一点点被掏空。
　　爷爷气病了，躺在老家的土炕上，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爷爷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
　　那年冬天的雪真厚啊，厚到能把所有的哭声都掩埋。她每天踩着积雪去镇上的小卖部打电话，联系父母生前的朋友，联系律师，得到的只有摇头和叹息。一个还没成年的孤女，一个病倒的老人，怎么斗得过早有准备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