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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社团 大掉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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骅城的夏天向来燥热得不讲道理。学校操场两侧的梧桐枝繁叶茂,蝉鸣一浪叠着一浪,把空气揉成滚烫的浪,卷得人喘不过气。叶片被烈日晒得发亮,晃得人眼晕。池夏缩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影里躲太阳,短袖校服早已被薄汗浸得发潮,贴在背上,闷闷的。
冰汽水在掌心凝出细密的水珠,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她只想借着这点短暂的清爽,熬过这黏腻的午后。元吱吱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传单跑过来,挨着她坐下,嘴里还叼着半根冰棍。池夏没太在意,指尖一扣,“嘭”一声拧开瓶盖,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瞬间冲散了大半昏沉的慵懒。
元吱吱咬着冰棍,一页页翻着手里的社团招新传单,看得眼花缭乱。池夏随意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她正要丢到一边的乐队社传单。
底色是干净的蓝,印着银白的贝斯与电吉他,线条利落,看着就亮眼。
“嗯?”元吱吱咽下嘴里的冰淇淋,歪头看她,“夏夏?”
“怎么了?”池夏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你要进乐队?”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毕竟就在一小时前,池夏还说,高三要专心学习,社团一概不考虑。
骅城一中整体学风扎实,对学生却不算严苛,反倒注重综合素质培养,艺术生不少,多数社团都是自愿选择,不想参加便留在教室自习。而池夏,一小时前还是坚定的“自习派”。
“嗯,考虑看看。”池夏轻轻点头。
说是考虑,她心里却清楚,自己大概率是要报的。她不算专业,却真心热爱音乐。
小时候,白女士执意给她报钢琴班,说女孩子要有一技傍身。她那时乖巧顺从,却谈不上多喜欢。直到中考结束,和妈妈出去旅游,夜市旁一排小酒吧,她进不去,却能看见里面霓虹闪烁,灯光在慵懒又鲜活的乐声里流转,温柔又热烈。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乐器原来可以这样自由、这样鲜活。后来弹琴,便不再是应付,而是真正的消遣,是压力里的一点喘息。看着台上人抱着乐器,唱得尽兴、玩得肆意,那颗想组乐队的种子,便悄悄埋在了心底。
池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白女士开口,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先斩后奏最稳妥。她看着温顺听话,骨子里却藏着一身不轻易外露的反骨。
一旁的元吱吱还在纠结,挑来挑去,始终拿不定主意,拽着池夏帮她参谋。
“你说我去舞蹈社吗?想动一动,可我又没基础,肯定会被笑的……要不我跟你去乐队?有个照应,可我既不会乐器也不会唱歌,难道去当专属观众吗?”
池夏忍不住笑出声:“我觉得,社团一般不缺观众。”
元吱吱铁了心不想上自习,却又天生选择困难。
“我觉得文学社挺适合你。”池夏认真道,“你写了那么多东西,很有天赋,去文学社学学技巧,只会更好。”
元吱吱能稳在一班,很大一部分归功于语文,尤其是作文,几乎每次都是年级最高分。她私下写了不少小说,锁在小柜子里,前不久才偷偷给池夏看过几篇。
“啊?哪有什么天赋,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尴尬。”元吱吱脸颊微微发烫。
“我不觉得。”池夏语气真诚,“我看得很认真,真的很好。相信我,吱吱,你很有潜力。”
元吱吱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手抱住池夏的脖子轻轻晃:“夏夏你也太好了吧!”
池夏被她勒得轻咳两声:“松手,再晃我要窒息了。”
两人说说笑笑,掐着上课铃前的最后几分钟赶回教室。
再上课时,盛杋无意间瞥见她桌角压着的那张蓝色传单,眉梢微挑,声音压得很低:“你要进乐队?”
池夏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可以啊,小姑娘,看不出来。”盛杋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一般。”她淡淡谦虚。
“那到时候演出,给我留个第一排?”
池夏没理他。她刚加入,什么都不算,哪有随便应下的道理。
“拜托拜托~”他尾音故意拖得软了点。
池夏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侧头瞪他:“神经啊,好好说话。”
盛杋却像是得逞一般,顶了顶腮,笑意藏在眼底:“你不是嫌我平时说话不好听吗?这样呢,好听点没?”
池夏笃定他是故意的——这人就不会正常说话。昨天还耐心讲题,一副温和优等生的模样,长得好、成绩好,不知情的都当他是模范生,只有她知道,这人恶劣得很,就爱逗她。
“懒得理你。”她直接翻了个白眼。从前还会背着他翻,不过一天,已经懒得遮掩。
盛杋半点不恼,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依旧兴致盎然,偶尔低头写两道题,目光却总不自觉往她这边飘。
池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莫名别扭,题目算了几遍,答案都对不上,干脆把笔一扔,静不下心。
盛杋察觉到她的焦躁,隐约猜到是自己闹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从前从没有这种恶趣味。身边从不缺示好的女生,他一向分寸感极强,保持距离,礼貌疏离。可偏偏在池夏面前,那些所谓的教养、规矩,全都失效,只想一遍遍地逗她,看她炸毛、看她无奈、看她眼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
晚上回家,盛杋一看见客厅亮着灯,就知道是谁在了。
“盛玺璨,你怎么还不回学校?”
盛玺璨是他姐姐,独立又飒,此刻正坐在餐桌前啃小龙虾,香气四溢。
“兼职累了,回校太晚,凑合一晚。”她抬眼瞥他,“吃点?”
“不吃,长胖。”
盛玺璨脸一沉:“不吃就闭嘴。”
她上下打量弟弟一眼,直觉哪里不一样:“你今天心情不错?”
盛杋换鞋的动作顿了半秒,很快恢复自然,装作若无其事:“哪儿看出来的?”
“我让你闭嘴,你真闭嘴了。”盛玺璨耸耸肩,继续剥虾。
“你看不准。”他语气冷淡,掐断了她的八卦念头。
盛玺璨太了解这个弟弟,不多追问,想说的他自然会说。
“爸妈周日回来,你把家里收拾一下,我中午回来。”她在他进房前随口叮嘱。
盛杋只丢下一句“知道了”,便“咔嗒”一声锁上了房门。
盛玺璨望着紧闭的房门,面无表情地咬下一口虾肉,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另一边,池夏到家时已经十点半。白女士早回了家,还在电脑前处理工作,键盘敲击声不停。
她回房关上门,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一遍遍在心里做建设,该怎么跟妈妈开口。
白女士当年逼她学琴,却又不希望她因这些“兴趣”耽误学习——她是普通高考生,不是艺术生。
池夏深吸一口气,自我打气:没问题,可以的。
她拉开房门,走到客厅,在白女士身边坐下。对方刚挂掉一个工作电话,头也没抬:“回来了?厨房有水果,自己去洗,我这边有点忙。”
“妈……”池夏声音放轻,“学校有个社团,我想参加。”
“什么社团?”白女士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敲打,“我这边赶工,你自己决定,只要是跟学习有关的就行。别报些乱七八糟的,你都高三了,学业最重要。”
池夏眼睫轻轻一动,乖巧应下:“好。”
她起身走回房间,在心里飞快给自己洗脑:
乐队是为了调整心态,心态好学习效率才高,所以,参加乐队=为了学习。
没错,逻辑自洽。
想到这里,她嘴角悄悄弯起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第二天,池夏准时赴约去音乐教室面试。教室不算宽敞,却摆得满满当当——架子鼓、电钢琴、贝斯、吉他各归其位,空间刚好容下一支完整的乐队,空气里都飘着琴弦与琴键的气息。
她心里莫名轻快,嘴角不自觉地扬着,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直到视线扫过观众席,那点雀跃瞬间顿住。
盛杋就坐在正中央第一排,姿态散漫地翘着腿,目光落在台上正在试唱的学生身上,安静得不像平时爱闹的样子。
池夏眉峰微蹙。
早知道他是乐队这边的负责人,她刚才就不至于毫无心理准备。
她悄悄缩到后排坐下,低头反复默记谱子,尽量不去在意周遭的人声与试唱,只专注在自己要弹的旋律上。等轮到她名字时,谱子早已在心里默背了三四遍,熟得几乎刻进指尖。
池夏一步步走上小舞台,在电钢琴前站定。
既然是乐队,自然用不上传统钢琴。电钢琴与原声琴手感相近,却多了几分利落现代的质感,她抬手轻试两个音,音色清亮稳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下一秒,琴键落下。
悠扬干净的琴声漫开,填满整间音乐教室,和她略带青涩却干净的嗓音缠在一起,冲淡了周遭几分粗粝的烟嗓,自成一段温柔清爽的旋律:
不经意划过发尾的指尖,
还有冰镇汽水的甜,
猜不到你给谁写,
带着海风的明信片。
这首原本以吉他与鼓点为主的歌,被单用钢琴弹出来,少了几分热烈跳脱,多了一层清透柔软,像盛夏里忽然吹过来的一阵海风。
观众席上,盛杋原本散漫的眼神慢慢定住。
一句一句,不吵不闹,却像猫尾轻轻扫过心尖,软得发颤。
直到一曲终了,琴声余韵散尽,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差点忘了鼓掌。
他只清晰地记得,那天站在灯光下的池夏,人如其名,像极了盛夏——干净、明亮,带着独属于夏天的、鲜活又安静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