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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铅 ...

  •   铅灰色的天空在东边才泛起一丝微白,天空之下的一切都尚被苍黛笼罩着,静静地等待天光大亮时来一场彻底的复苏。

      苏遇青轻巧地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门口,一只手揉搓着睡眼,另一只手拉开房门。家里的大门一关上便同门槛严丝合缝,不愿意泄露一丝光亮。因此,堂屋里黑魆魆的,日间熟悉的物什只能凭着轮廓大致辨认一二。他再打开两道门,穿过走廊就到了后院。

      昨天晚上下过雨,院子的地面上还有一些雨水的痕迹。苏遇抬头青望了望天,恐怕今天晚些时候还会下雨。

      院子在天空底下,到底还是比屋子里更亮堂些,只是院中的一切像苏遇青晾在屋檐下架子上的衣服一样发白、泛旧——洗褪色了,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色,有点像黑白电影里的画面。苏遇青在轧水井前接了一小盆水,用漱口的杯子从里面舀了一杯水,往牙刷上挤上牙膏,一边刷着牙,一边将后院的门打开。

      天边黛青色的山吸收了铅灰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印在他的眼底。这一幕无论看多少遍,苏遇青都不会嫌腻。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正刷着牙,脑子里忽然冒出的两句诗,让苏遇青又想起两个月前的高考,想起云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想起今天就是离开家的日子……他想得有些出神了,忘记手上的牙刷倒还不要紧,可牙膏沫还在嘴巴里呢。一回神,牙膏沫就顺着口水往喉咙的方向流下去了。没办法,只能咽下去。

      “啊……呸,呸,呸!”显然没有起到亡羊补牢的作用,他的口腔里满是牙膏特有的薄荷味。

      “真是的……”刷完牙,苏遇青有些懊恼地小声嘟囔了一句,“讨厌的牙膏!”准确来说,是讨厌牙膏里的薄荷,每次误食,他都会感到一股怪异的辣味。不过还好,这种感觉并非难以忍受,适应一会也就过去了。

      他拿下晾在架子上的毛巾,将它浸入盆子里剩下的井水里,再拧干水把它整个儿铺在自己的脸上,享受井水带来的凉意。

      照理说,下过雨的八月天,又是清晨,不应该感到热的。事实上,苏遇青也确实没有很热,只是体质上向来就贪凉怕热,凉一点的东西能让他感到很舒服、很自在。

      将洗漱的物品归整好之后,苏遇青照例进入厨房烧火做饭去了。

      说是做饭,其实也就是把挂面或者粉干放进滚水里过一圈,等熟了捞起来放进大碗里再加点盐、味精、酱油和自家腌制的辣椒酱,拌一拌就可以吃了。对于苏遇青来说,做饭过程中最难的操作是怎么顺利用火把灶烧热。他即便多年来已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能够有惊无险,甚至是驾轻就熟地点燃这口土灶,但年幼时独自一个人面对它的惊惶无措还是深深地刻在了记忆里。这让他始终保持一份警惕。

      苏遇青的父母以前都是老师。两个人都在县城的高中工作,都是代课老师。母亲苏洁如教数学,父亲杜诲教生物兼任美术老师。在遇青小的时候,他离不开人照顾。可老街上苏家的邻居基本上都搬走了,把孩子交给邻居他们也不放心。夫妻两个就带着他一起去学校。等他再大一点上了镇上的小学,就开始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早饭就用一碗拌面简单地解决了。苏遇青做饭不算难吃,但平时忙着学习,家里的杂事能简单完成的都尽量从简了,家里他和父亲杜诲两个人一向是各吃各的,他印象里上一次认真下厨还是去年父亲生日那天。那天正巧碰上学校放月假,他刚好有时间能够好好地做一顿丰盛的饭菜。

      说来那天并没有和往常有什么不同,杜诲依旧表情淡然到僵硬,少言寡语像失去语言系统,对于苏遇青的劳动成果礼貌性地表达了感谢。之后就是很长时间的一段沉默,那顿饭到最后他也只是憋出来一句,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苏遇青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心里也会微微发酸,但更多的是习惯了以后接受的平静。

      平心而论,他和杜诲之间的父子情从小到大就不多。杜诲关心在乎自己的妻子,远远超过儿子。同样,苏遇青也更爱妈妈。苏洁如还在世时,常常笑着调侃他们两个是自己不知道从哪来捡来的两块同性磁铁,仿佛具有天然的互斥性,怎么都玩不到一块去。她的本意当然是希望父子两个可以相处的更加亲密融洽,可惜他们两个人始终没能对彼此敞开心扉。

      这种情况在她离世后愈发严重,这两年间苏遇青和杜诲逐渐非必要不再进行交流。

      严格来说,杜诲惜字如金般的沉默不是只针对苏遇青一个人,无论是丛山上的花草还是讲堂下的学生,如世界上的一切美好事物都跟随着她的脚步远去了,消逝了。眼神变得空洞麻木,嘴巴像提线木偶的一样紧紧紧闭起,他不愿意凭谁也撬不出一句话来。

      苏遇青晃晃头将这些往事甩到脑后,专心把手上的锅碗搽拭干净归置原位。夏日里的天光总是出现得又早又亮,待他发觉时照进厨房的光已经和屋里的灯光不相上下。轻轻拉下垂在墙面几乎一动不动用粗粝材质做成的控制灯泡的线,“啪”一下房间里暖黄色的光被清冽的日光所取代。

      回身把厨房门带上用一只小小的配着小小的钥匙的铁锁扣住,锁身晃晃悠悠了几下又恢复如初仿佛恒古以来从天上只有太阳月亮星星的时候就是静止不动的。他抬眼望了望日头,和春花婶约好的时间要到了。

      春花婶的丈夫苏德林是苏遇青外婆堂兄的儿子。苏洁如一家刚搬过来的时候,是刘春花最先过来串门的。在整个镇子上,洁如和她的关系最要好。

      再过三天是云都大学开学的日子,苏遇青需要花这几天的时间到达云都接着去大学报到。春华婶她们家有一辆三轮车,她老早就跟丈夫德林叔商量好等遇青仔要去上大学的那一天就开着三轮车送他到县里的长途汽车车站。从镇上到县城里,走路足足要走二十里路呢!

      苏遇青这一去要好几个月至少等到放寒假才可能会回来。杜诲如今性格孤僻,鲜少与人来往。苏遇青担心他一个人在家里出什么事,前几天春花婶找来说送他去县里赶车这回事,便有些踌躇地向春林婶提出他不在时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他爸。

      风穿过山林掠过田野徐徐吹来,轻柔地拂过苏遇青的面庞将他的思绪带回了那天。那天春花婶的反应没有半分犹豫,她几乎是一口应下:“哎,好!这事遇仔你不说婶子也会去做的!自从苏老师她……唉,乡里乡亲的,杜老师这两年这样子我们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遇仔你就安安心心去上大学不用担心家里,能帮衬的大家都一定会帮的!”

      苏遇青记得当时自己听了这些话心里动容面上却因长期不曾接受这样温情的关怀而有些僵硬,望着春花婶明亮的眼睛关切的神态,最后点点头还是说出那一句:“谢谢婶婶!”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看见春花婶眼角绽开一簇簇如随风摇曳开在乡间路边漫山遍野的小野菊,于是舒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走出后院,跨越一道门槛踏过走廊,再跨越一道门槛,脚步不重不浅到大门前才停下。苏遇青拨下栓门的小木头,伸手两扇涂过清漆保留着木头本色的大门向内拉开,让天光无所顾忌着如泼墨一般洒进黑洞洞的堂屋,驱散角角落落每一块阴影。他昨天夜里就将行李收拾好了,要带过去的东西比较多,其中负担最大的就是那个由被子、褥子、枕头和被单套打包而成的铺盖卷。

      不远处传来三轮车“突突突”的响声。苏德林骑车,他的媳妇刘春花架了一条板凳坐在后边敞开的运货箱上,随着车子的移动晃晃悠悠着。不一会儿,车就停在了苏遇青的家门口。苏遇青迎了上去:“德林叔,春花婶。”

      苏德林跟遇青没有太多话讲,只应了一句:“哎,哎。”刘春花没管她丈夫,关切地询问苏遇青:“遇仔,家里都收拾好了么?”不等回答,她机敏的眼睛瞄到大门边那一堆行李物什,一边利落地上手搬了起来,一边又跟苏遇青说:“你这些行李婶婶先往车上搬了,你再检查检查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别遗漏了!”转头又喊,“苏德林!愣着干啥!还不快来帮忙!”

      她大手一挥,两个人二话不说就动了起来。

      关上窗户,合拢房门,落下房锁。苏遇青最后检查了一遍家里的情况,确定一切都归置完好之后,犹豫着望向家里最角落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过去往房门上叩了一响,告诉屋内人的人有人在门外。他知道杜诲早已经醒来,抑或说根本没有睡多久。

      从意外发生后的某一天起,苏遇青突然发现他爸几乎舍弃掉了睡眠再也不睡觉了,终日闷在西北角的小屋里手上一刻也不停地刨花雕刻雕刻刨花。木屑堆里有一些是辞掉教师职务后,镇上人例行关怀时发现他这一新技能而热情地邀请他加入镇上木匠的行列,时不时地给点桌椅板凳的订单供他养家糊口。

      即便是这个时候杜诲依旧很沉默,沉默着看着人们推门而入,沉默着接过写在草纸上的订单,沉默着打磨砂纸下毛刺刺的木头。镇上人倒也不介意被这般冷脸相对,如参观一样在屋子里绕上一圈,有些人同时还会如了解到什么一样点点头,心满意足了就放下订单纸同定金一起然后扬长而去。

      镇上人还是称呼他为“杜老师”。这其中没有一丝一毫贬损的意味。人人都很同情这个失去妻子后一蹶不振的男人,更记得尊严于他同等的重要。单纯从对待一个人的角度。

      剩下的那堆里头大部分都是抽象的雕刻作品,要么是没有头只有腰以上的躯干,要么就是没有脸的半身像,让镇上人看了觉得稀奇古怪,忍不住啧啧称奇。

      最近,杜诲正忙着仿刻“断臂维纳斯”。苏遇青偶尔经过时瞥到过几次,仅一眼就认出这尊艺术史上赫赫有名的作品。米洛斯的阿芙洛狄特。当时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它的学术名称,而后想到老师介绍它的时候说过的话,“正是它的缺陷造就了它的完美”。不过,对于杜诲手里的这座,苏遇青的视线却无法控制着从那双断臂移动到了那张本该是维纳斯的脸上,心跟着颤抖了一下,然后视线再也无法挪开。

      那张脸渐渐显露出来的模样,他很熟悉熟悉到几乎是刻在心底——他妈妈的脸。

      直到听到春花婶在外面喊:“遇仔,你好了没有啊,该出发了!”苏遇青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得有些久了。“婶婶,就来了!”说完,他回身贴着门用保证里面的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爸,我走了!你在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声音在遇青的耳边荡完了一圈就消失了,屋内仍旧没有一丝动静,如一颗水滴掉入静谧广阔的湖泊,引起不了丝毫涟漪。

      “遇仔,快出来喔!咱们赶紧上城里去,等下雨又下起来了!”刘春花是个急性子。这会她看见天色骤然暗沉,担心马上下雨会导致路上潮湿泥泞不好走,忍不住催促苏遇青赶紧出发。

      苏遇青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大门跑去。

      “婶婶!”

      刘春花正提着他的书包在三轮车旁等着,见到他来了连忙把书包递过去,叮嘱道:“你就坐在这个板凳上,路上颠簸记得扶住旁边的架子,”瞥了一眼苏家掩上的大门,又说,“你在云都只要好好学习,不用管你爸!”杜诲对遇青的态度在镇上不是什么秘密。外人就算了,对儿子也这样。刘春花很是心疼遇青。

      “嗯嗯,好,我知道了,”苏遇青知道春花婶是关心他,点头答应着又想起了什么,“婶婶你不和我们一起上去吗?”

      刘春花摆摆手,说:“家里忙着呢,我一会儿上山看看桔子,你叔带你去。钱和贵重物品一定要放好,别被偷子摸了去!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后面一句话是跟苏德林说的。苏德林已经在驾驶位上了,就等苏遇青上车。

      苏遇青坐上放在车斗上的板凳,刚将手里的书包背在胸前,就听见前面苏德林问:“遇仔,坐稳了吗?”他赶紧拉住旁边的铁栏杆,大声答道:“坐稳了!”

      苏德林嘿嘿一笑,说:“那我们就出发了!”随即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动静让苏遇青回答的“好”字模糊在风中,几不可闻。

      三轮车刚走了几步,不远处传来春花婶的喊声,她的声音很大很大,大到苏遇青不用特别分辨就听清了她的话。她说:“遇仔,一路顺风!行李记得看好!”

      苏遇青忍不住回头看向家的方向。他看到春花婶挥了挥手,不由得笑了笑跟着抬起手。家在他的眼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手里拿着伞的春花婶转身向山上的方向离去。遇青也准备转头时,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他发现家里合拢的大门不知何时朝里拉开了。

      摸了摸缝在外套里面的存折,遇青低下头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这张存折是他早些时候回房间整理床铺时在床上发现的。它被包在一个大红色的绸布里,里面还有几卷现金。那大红布包就明目张胆地放在枕头上,生怕他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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