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雀》牙与瓜西莫多

1、楔子 我

　　我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他。

　　这是一个秋日午后，我一个人坐在老城区的公园长椅上。这个公园偏僻而至于人迹罕至，不过十年前当城南的那个中心公园还未建成时，这里游人也曾络绎不绝，充满生机的样子。

　　十年前……我想起了初出茅庐的那段时光，真是相当久远了，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上辈子。我怔怔地发着呆，目光空洞地落在不远处青黄不接的草坪的某个点上。

　　天空不知从何时起变得阴沉。直至一阵冷风袭来，我回过神将散开的风衣重新系好，手指穿过脸与镜片的缝隙，往眼睛上揉了揉，两只手掌顺势覆盖在脸上，脑袋自然而然地垂落下来。

　　透过手指间的罅隙，看见原来映在地上浅薄的阳光已经消失不见，我隐约能闻到空气中即将凝结着雨水的味道。

　　“看来要下雨了呢。”

　　我正这样想着，耳侧传来一个不大但好听的声音将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的脑袋下意识转动着去寻找声音的来源。距离我坐着的长椅五六步的地方，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映入我的眼帘，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他的双手随意地插在咖色大衣的口袋里，头微微扬起望着天空，很专注观察天气的样子，只留下一个白皙的侧脸给我，仿佛刚才的出声不过是随意的一句感叹。

　　等到那张侧脸与我记忆中的某个人的脸严丝合缝地对上时，我不由得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遇青？！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我的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当然，疑问居多。

　　满头雾水之中，我反而冷静下来，这时迟来的惊喜后知后觉。这可是苏遇青！莫媮，你问问自己，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这辈子还有可能偶遇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物吗？

　　打定主意，我起身向他走去，即使极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好奇仍是没有防备住从我的声音中冒了出来。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是苏遇青先生吗？”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在我逐渐靠近时就将目光从灰色的天空上收了回来，温和地落在我身上。此刻，听到我的问话之后，他清俊的脸色露出一抹足以让人心跳漏一拍的浅笑，脸庞转向我。

　　“是的。”

　　我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了鼓励，于是鼓起勇气向他介绍自己：“苏先生，你好。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采访的机会？我是星影周刊的记者，我叫……”剩下的两个字我还没来得及发音就给他打断了。

　　“莫媮。”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顿时忘记所有要说的话。他并不在意我的失态，而是继续补充道：“星影周刊的记者、愚观专栏的编辑——莫媮女士，我认识你。”说完，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比刚才更加大的笑容，简直令人目眩神恍。

　　“愚观”是多年前我和当时的同事关悦一起开设的专栏。她是主笔，我负责编辑。彼时我们两个年轻尚且气盛，还想着能在娱乐报纸上针砭时事，撰写文字起来毫不留情，当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喷了个遍。坦白说，我们为此得罪了许多人。

　　后来我与关悦理念不合，自她从星影出走以后，我们逐渐渐行渐远。至于专栏，自然是办不下去了。它的存续时间并不长，大概仅有两年，而那两年正处于苏遇青担任元启集团执行董事的时期……不过在我的印象里，“愚观”并没有对苏遇青有过什么难听的评价，我们绝无仇恨的可能。

　　那为什么找上我了呢？我也懒得去猜，就直接向他发问了。

　　“苏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见我这样问，苏遇青收起了笑容，那双水润到有些忧郁的浅褐色的眸子直视着我的双眼，他很认真地问道：“莫女士，你愿不愿意听一听我的故事？”

　　我头一次这样仔细观察苏遇青，心里不禁暗自感叹，岁月待他真是不薄。

　　白净的脸上未见一丝皱纹，十年的光阴在他的面庞上如同流水一般，经过了却只是留下浅浅的斑驳。比起二十岁尚且青涩的他，面部的轮廓显得更加深刻。这种变化使他看上去成熟且可靠，却无损那份一进入世人眼中便一直被盛赞的俊美。

　　或许是职业使然，我从来都格外关注容貌妍丽的人，也更愿意与他们打交道。无论这些人是女人或者是男人，我都更愿意称之为美人。说来，我见过的美人着实不少。即便如此，苏遇青依然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

　　他的美是相当直观的，与之相反的是多年来萦绕在他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如青烟一样的谜团。他的生平还没有一个人人说得清，这些年流传在外的故事也都真假难辨。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十年过去他早已经淡出媒体和公众视野，外界依旧不曾放下对他的窥探欲。隔个十天半个月，总会有人或试图靠着那些陈旧新闻和边角料去解剖还原这个人，或试图挖掘出关于他的更大的秘密。

　　我的心砰砰直跳，同样巨大的好奇心几乎要将我淹没。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这于我自己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的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大到近乎停摆的工作，小到仅仅只是许久没去的高级餐厅……

　　最终，这些统统都汇成了一句话。

　　“请告诉我吧！把你的，不，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诉我！”

　　没有人会傻到拒绝这样的机会，我暗自安慰着自己。即便那个人是关悦，她再清高再独特都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注定热度和话题双爆炸的人物。

　　比起我的激动，苏遇青显得冷静多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从激动又强行按耐住的全过程。在这其中，我未感受到半分被打量被审视的不自在感。这让我对他好感倍增之余，心里却不由得升起另一个念头，他冷静到有些冷血不是吗？

　　可这又与你有什么干系呢莫媮？真是会瞎想！我摇摇头把脑子里面的无端猜想甩出去。我决定拿出专业的态度来，重新整理好思路，再次开口：

　　“苏先生，您看天气也不好，我们不若找一个地方细聊？正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环境清雅、私密性很好的咖啡馆。”

　　苏遇青点了点头。我看着他那形状优美的嘴巴上下阖动，轻轻吐出了一句：“乐意至极。”心下顿时感到一阵安定。看来他确实是认真的。

　　我们对面对坐在了咖啡馆的一个角落里。刚落座，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就出现在我们的桌旁，礼貌问询：“请问两位客人需要些什么？”

　　苏遇青示意让我先回答。“一杯咖啡就行。”我是那种咖啡杯不离手的人，这是从前拼命工作时养成的嗜好。我妹妹曾经嘲笑我，恐怕她这个姐姐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咖啡液。

　　“苏先生呢？”

　　“给我来一杯热牛奶吧。谢谢。”

　　服务生点完单就走了。我看向苏遇青，主动挑起话题：“我原本以为苏先生会更喜欢咖啡或者茶。毕竟像您执掌元启这么大的一个企业，平时一定很忙，或许会经常需要诸如咖啡这样的东西提神。”

　　苏遇青有些了然地挑了挑眉，然后笑着摇摇头，说：“我摄入咖啡因之后神经会过度兴奋，容易造成睡眠方面的困扰。工作已经很影响睡眠了，我还没有到可以完全舍弃掉睡眠的程度。”

　　咖啡和红茶很快端了上来。关于咖啡因的话题就此打住。我呷了一口咖啡，正考虑该怎么组织语言把话题引到苏遇青的身上，也可以说是怎么引到他的隐私上。我从来不曾回避这一行靠的是近乎无底线挖掘人们不喜欢暴露在公众面前的东西去获利的事实。

　　没想到苏遇青会主动打开我迫切着想聊的话题。

　　“莫女士，我接下里将会毫不保留地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苏遇青这个人，他活到三十岁经历的所有事情；他的喜恶、他的缺陷；他所爱的人，他所恨的人。我会授予你独家权限，要求是你必须写下一本书并且给它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结局。你拥有随时叫停的权利。当然，安全起见，我们会签一个保密协议。”

　　他刚说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黑西装把一个文件往桌子一放，朝我们鞠了一躬就走了。

　　我承认这一套有些吓着我如今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的心脏了，但同时唤起了我沉寂已久的斗志。无论何如我都会接下这个挑战。我一口气对他说，苏先生你能找到我想必事先也知道我现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境地，我没有退路了我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喘了口气又说，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他又露出了有些神秘的微笑，像是终于满意了，身体微微挪动调整为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缓缓开口道：“那么，接下来的故事，请一定要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