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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冲云链 我这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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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墨。
黑衣包裹下,清瘦的身形轻巧的掠过树梢,遥遥循着客栈屋檐下点亮的微弱灯火往回赶,却在即将走出林间时止住了步伐。
树影幢幢里,一道玄色身影抱着手臂倚着树干,正静静地垂眸等在那,不知等了多久。
脚下踩着枯枝发出响动,玄衣人抬眸,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顺着他眸底冷淡的光落在了那道缓步而来的清瘦身影上。
“又见面了。”
黑衣少年在三丈外站定,没再往前。
姬行澜细细的打量不远处的黑衣人,弱冠年纪,一如那夜般疏朗清冷的眉眼,身后没有带任何武器,只在腰间挂了一支青色竹笛。
夜风起,离得近了,才隐约闻到对方身上带着,极淡的墨香和清冽的冷香。
对面的少年,分明是个刚分化不久的地坤。
“凌雪阁,吴钩台。”少年哑着嗓音,慢慢开口,却将腰间的竹笛握在了手中。
“天道轩。”姬行澜的声音极低,尾音压在风里,“此行事关重大,容不得任何闪失。”
少年一愣,似乎没料到他要说的竟是这个,半晌,才道:“我所行之事,与你们并无关联。”
“是吗?那就好。”姬行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在少年以为对方要有所动作之时,他却径自转身,似乎等在这里就真的只是得到这一句回答。
“你——”就没有其他要问我的?
“确实有一件事想要问你。”往回走了几步的姬行澜仿佛听到了杨时熙心中的腹诽,突然转回半个身看过来。
杨时熙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竹笛。“什么?”
“你的事,你那位大师兄可都知晓?”
什,什么?
杨时熙一时呆住,半天没回答。
姬行澜却好像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再次转身,冲他摆了摆手,“更深露重,杨少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莫要着凉耽误了行程。”
等到姬行澜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黑衣少年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摘下面巾,露出杨时熙蹙眉的清秀容颜。
这人,明明已经认出了他,为何却不拆穿?不仅如此,他竟然也不追问关于周府的事情。
难道他还有其他的谋算?
直到回到客栈房间的床上躺下,杨时熙纷乱的思绪许久都未曾平复,就这么囫囵着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日清晨,鼻尖感觉一点似有若无的凉意一触即开,慢慢睁开眼,好半晌,才从困意中逐渐清明。
“小懒猪,你怎么起的比我还晚,昨夜干嘛去了?”叶瑾年正坐在床边,眼见好友眸子里还盛着未散的睡意,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雾,似醒非醒的眨了眨眼,那带着三分困倦的模样让他着实稀罕,忍不住抬起手捧着杨时熙的脸揉了又揉。
“瑾年。”终于完全清醒的杨时熙略带薄恼的微红了脸颊,一个翻身将叶瑾年压在身下,双手朝着对方腋下伸了出去,直闹的叶瑾年大声喊救命,两个少年才齐齐的向后倒下,并排躺在一起。
方非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不由得笑道:“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两不饿吗?一大早就这么精力充足。“
“饿呀,要不是为等这个小懒虫起床,我早就下楼去吃早饭了!”叶瑾年忙起身,又冲杨时熙一伸手,将人一把拽起来。“快洗漱去,我都要饿死了。”
“一大早的,胡说什么。”杨时熙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叶瑾年双手捂嘴,眨着眼睛一脸无辜的表示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惹的方非晚笑出声来。
三人收拾妥当,一起下楼,就见杨隐秋一个人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杨时熙微微垂眸,“大师兄。”
“醒了?”杨隐秋笑着同三人打招呼,“昨晚睡得还好吗?”
“我跟你说啊杨师兄,时熙差点就没起来,还是我叫醒他的呢。”叶瑾年一坐下来就告状,还不忘给杨时熙一个得意的表情。
杨时熙无奈的在师兄身侧坐下,瞪着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友,“可能有些认床,睡得有些晚了,劳烦大师兄久等。”
杨隐秋摇摇头,“无碍,出门在外,不必在家里。不过若是有哪里不舒服的,也要及时告知我……大家,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叶瑾年眼珠转了转,在杨隐秋’我‘字顿那一下用手肘撞了一下方非晚,冲他挤眉弄眼,方非晚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杨时熙,眼角余光扫到小伙伴那贼兮兮的表情,没好气的夹起一个包子塞到对方嘴里,“刚才不是还喊饿?”
“唔——”叶瑾年咬了一大口包子,才好奇的问:“萧大人和千涯大哥呢?怎么不见他们?”
“萧大人已经用过早饭了,此刻正在房中,千涯……不知,或许有事要办出去了吧。”杨隐秋转头,瞧见杨时熙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碗,关切的问:“怎么?可是粥不合胃口?”
杨时熙摇摇头,压下胃里那不舒服的感觉,“没有,粥很好喝,只是有些不太饿。”不想让大师兄担心,杨时熙转开话题,“师兄,咱们接下来是直接就往苍山洱海去吗?”
“嗯,行程紧张,刚才也同萧大人商议过了,大家在这里休整一日,补充些路上所需的物资,就继续赶路。”
杨时熙点点头,叶瑾年咕哝咕哝的喝了一大碗粥,有些惋惜的道:“还想在巴陵好好转转,听说那边有个什么八角寨经常为害附近过路的商旅,本少爷还想去教训教训他们一番呢。”
“咱们此行是有正事要办,路上不便耽搁,那八角寨盘踞在此已久,听闻官府近日也有心围剿,想来应该猖狂不了多久了。”杨隐秋忙安抚了这位小少爷,生怕一个不留神没看住,他就扛着重剑一个人杀到八角寨去了。
正听两人谈论八角寨的杨时熙不经意对上方非晚,对方似乎有话要对他说,眨眨眼,“大师兄,我吃好了,先回房去收拾一下。”
“嗯?好。”杨隐秋看着少年上楼的清瘦背影凝思不语。
“杨师兄?杨师兄!你在给我讲讲巴陵还有哪些趣事吧!”叶瑾年在对面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拉回杨隐秋的注意力。“我听说以前在这条商道上,除了八角寨,还经常有来自大漠的那个喵喵……不是,什么圣火教的悄悄的劫持来往的商人,是真的吗?杨师兄你见过那个什么明教的弟子吗?他们长什么样子啊?他们真的是把猫当神来信仰吗?”
杨隐秋:???
“方大哥?你这是——?”
方非晚跟着杨时熙一道回了房间,却没有第一时间同杨时熙说话,而是转身去拿了自己行礼翻找起来。
没过一会儿,就见他拿着一个青色的瓷瓶走到一脸好奇的杨时熙面前。
“这是什么?”杨时熙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非晚轻咳一声,表情看起来也有几分尴尬,“时熙,你何时分化的?”
“嗯?”杨时熙反应过来面色微赫,若不是知道方非晚也是地坤,换做别的人问这个,他恐怕反手就是一个清绝影歌了。“去,去年才分化的,方大哥为何会问我这个?”
“果然。”方非晚叹气,“你家中长辈想必还未来得及同你说过。”
“什么?”哑叔虽然是泽兑,但自杨时熙五岁之后,便十分注意分寸,几乎从不踏足杨时熙的房间,若是杨时熙哪里不舒服,也是立刻去拜托了门内的地坤师兄或者师姐来照顾。
“这是清心丹。”方非晚顿了顿,欲言又止,半晌才继续道:“我这几日偶然察觉道,你的第一次易感期……似乎要到了。”
“易……感期?”虽然没有人专门同自己讲过这些,但身为地坤,该有的常识杨时熙也还是了解的,只是未曾特别注意过而已。
毕竟,他年纪尚小。
哑叔或许了解,但杨时熙分化后时常在外游历,哑叔哪怕知晓这些,也找不到机会或者说难以开口同杨时熙谈论此事相关。
身边比较熟悉的同门,算起来,竟然不是天乾便是泽兑。唯独一个地坤好友,还是神经大条的叶瑾年,更是想不到这一层去。
因而,若非今日方非晚提及,怕是杨时熙自己都注意不到。
“我虽然也是地坤,并不能察觉到你的信香,但我见你这几日似乎总是很容易困倦,且胃口不佳,精神时有不济。这些症状,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应当就是易感期要到来的征兆,奇怪的是——你师兄身为天乾,为何也察觉不到你的信香呢?”
杨隐秋身为长歌门大弟子,又是天乾,以他的资质,杨时熙这样柔弱的地坤,在易感期的初期,一旦散发的信香被对方察觉到,甚至不用杨隐秋主动散发信香压制,就会立刻被对方控制住,毫无抵抗能力。
除非——
“你是说,我师兄他,察觉不到我的信香?”哪怕是只有两个人在房间里,说起这样的话题,杨时熙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方非晚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深思,“我怀疑,时熙你的体质可能是传闻中万中无一的那一种。”
“什么意思?”
“在地坤中,有一种地坤,他们所散发的信香,只能被一个天乾所感知,而那个天乾,也是唯一能标记他的天乾。”
“可是,地坤一生,本来也是能被一个天乾所标记。”杨时熙有些诺诺的道,尽管内心对这样的处境十分的憎恶,却依然无法反抗。
方非晚摸了摸他软软的发丝,于心不忍,却仍旧要将自己知道的告诉给面前这个年少的地坤听,也许,地坤的宿命会令他痛苦,但他依然还是要自己去面对。
“不一样,地坤的确一生只能被一个天乾所标记,但那些人,还是可以选择的。而你——”
而他,却无法选择。
这一刻,杨时熙终于明白了方非晚话中隐藏的那抹最残忍赤裸的真相。
他这一生,或许就要等待那个不知在何处,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天乾,等待着,自己被掌控的命运。
“无妨。”杨时熙将方非晚递给他的青色瓷瓶牢牢的攥在手心里,仰起头,露出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我这一生,只会握在我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