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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生存之道   一、 ...

  •   一、
      他是医生。
      我看着他拿过一个塑料袋捂住我的嘴——这是缓解呼吸性碱中毒的方法之一。
      也许过了一个世纪,也许也只是几分钟——我不得不躺在他的怀里等待着身体的恢复。
      然而思绪早已飞远……我已想好之后的说辞。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有着我无法模仿的直率——毕竟过于明显且真诚的情绪,不适合像我这样的人。
      知觉慢慢恢复,我动了动手,回应了他关切的询问:“雨宫小姐,怎么样?”
      “我没事。”
      熟悉的掌控终于恢复,像是灵魂又重新归位。我伸手抓住那塑料袋——一眼便认出这是之前我用来装水果的袋子。
      怪不得一股橙子味。
      抓住塑料袋的瞬间,我也触摸到了他一直按在袋子旁的手——但很快他因此收了回去。
      我从他怀中迅速起身。拿起袋子,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烂摊子。
      “那个,雨宫小姐,这种症状之前就有过吗?”
      我听见背后的他在架起自行车后如此发问。
      来了。
      正如我之前所说,一半的真相才是谎言的常态。
      我听见自己无奈地“笑”着说:“是啊。让宝生医生见笑了。明明在休假,却依然深夜才归家……可我也没办法,有人还在等我。”
      我又听见他单纯的惊讶声,但我还在继续描绘我半真半假的谎言:
      “她得了胃癌,一直很痛苦。尽管因这个疾病,她选择远离我。可我还是无法放任不管……是不是很可笑?我休假了,因此遇上了伊藤先生他们。也无可避免地来到了医院。而医院又勾起我对她的想念。所以我最近才一直在医院的肿瘤科徘徊。圣都大学附属医院有镜飞彩医生不是吗?我只是在徒劳地证明我对她的关心。她明明不在这里,明明拒绝‘连累我’。可我还是没办法对任何一点点相关的信息视而不见。”
      “雨宫小姐……”
      我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猜得没错。过呼吸对我来说,已经算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病症了。可惜,即便经历过多少次,还是无法百分百地预知自己的身体状况。说实话,我很讨厌这样。”
      我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直视着这双流露出悲悯和心疼的眼睛,直视着这张以往笑容已经荡然无存的面庞。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也是情感的宣泄口。
      永梦,你确实有着超出常人的洞察力。只可惜……依然太过单纯。
      “我讨厌失控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的意志,始终无法与生理反应对抗。对不起,宝生医生,我因此而生的诸多逃避行为,让你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误解。你的关心和称赞都是好的,只不过是我自己无法承受而已。”
      一半的真相,才是谎言的常态。我看着那双眼睛,终于无法克制地落下泪来。很多年前,我就是个容易哭的人,没想到,现在依然是。我确实有个无法割舍的挚友……但她已经死去了。也许此刻正在那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土地之下无声无息地腐烂,无知无觉,无法知晓这世上最眷恋她最痛苦的我的任何感受。
      我轻而易举地露出了不擅长的笑容,说道:“谢谢宝生医生,否则我没办法好好地站在这里。当然,希望宝生医生以后更加小心,平地摔还有今晚这样的情况,应该会降低出现的频率了吧?”
      我再次整理好一切,走到自行车旁,准备离开。却被泪光闪烁的永梦用一句话拦住:“雨宫小姐,还是我送你吧。”
      我愣住,再次看向他,只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上泪光闪烁,但此刻又坚定得令人难以招架。很显然他做出的决定,他人难以撼动——起码我很难拒绝。太真诚的人的赤诚之心无法让谎言再次顺利地借由我口再次降生于世间。
      我没说话。
      他已经开始行动。我只好茫然地顺从他,于是坐在了自行车后座。
      自行车发动,景色又开始变换。寒风拂面,他的声音伴随着叮铃铃的自行车链条声传来:“所以,雨宫小姐才会一直对我的身体如此关心吗?”
      我一愣。也许是吧,但我想,无论是谁,遇上你这样的家伙,总该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我的理智回笼,道:“我想不论是谁,看见你以这样的频率摔倒,都很难不关心吧?”
      我听见他的轻笑声,那很快就消散在风里。以及那句再熟悉不过的——“雨宫小姐,果然很温柔呢。”
      我有些无奈,但强压下了叹气的冲动。在回复了他对我住址的询问后开始复盘。
      我伸手进我的挎包里——手机早已经被永梦塞了进去。但我抓住的,却是包里夹层里放着的,新药的包装盒——而取得它,正是我晚归的真正原因。
      如果先前因这包装盒里说明书的内容产生了极大的怀疑,那黑崎太太对用药方式的详细描述,就只能指向那唯一的答案。
      二、
      我开始庆幸我早就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了,否则这里就将崭新得违反常理——让人一看就感觉随时空无一人都理所应当。
      昏黄灯光笼罩下的宽敞的客厅,自认为还算整洁。
      宝生永梦送我到了门口,我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已经十一点半了,便对目光飘向我的公寓内部的他发出了询问:“不嫌弃的话,可以先进来。你手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不是吗?”
      他拒绝还是答应,其实都合理。我认为他是一个非常懂得交际距离的人。像他这样擅长与人沟通的家伙,必然心里有所顾忌。毕竟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什么的……
      “那,打扰了。”
      我有些讶异,但没表现出来。立刻去拿放在厨房里的医疗箱。
      得益于我多年的经验,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受伤经验,我对清创和包扎这种事情已经称得上是得心应手。且我的医疗箱内也算得上是装备齐全。
      不等他询问,我便说道:“宝生医生,有没有听说过囤积欲望?”
      “诶?”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说。
      “自然界有很多小动物,例如,树松鼠,仓鼠等。它们会囤积粮食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它们的生存之道。其实,人也不例外。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存哲学。就像医疗箱,还有阻燃布。这些是我提前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大概,我也有类似的生存之道吧。”
      我最后打上了一个完美的结,结束了我对他伤口的处理。
      他不由地称赞我高超的包扎技术。
      但很快他话锋一转,忧心忡忡:“雨宫小姐的那位朋友,如果可以的话,来我们医院求医也是可以的。飞彩医生还有其他很有经验的医生们都会为你的那位朋友提供最佳的治疗手段的!”
      说完他又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有些踌躇,但又带着期待和关切。
      我听见自己轻松地说出承诺:“好啊,我相信你。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转入圣都大学附属医院的。”
      于是我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因这个回答绽放笑容,且又对我做出了信誓旦旦的“我一定会帮助你的”承诺。
      我又开始解释我和伊藤一家的相遇。
      而这一段,谢天谢地,我不用费尽心思说谎。
      伊藤老爷子是我回家路上必然会遇见的环卫工人。无论是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还是游乐园疯玩一天回来,他总是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穿着陈旧又单薄的衣裳,灰蒙蒙的绿色外套,雾霾蓝的袖套,粗糙而又黝黑的大手。
      我经常看见他在路边休息,打开没有热气的便当盒,大口大口地吞咽起那些看起来就让人没有胃口的菜和干瘪冷硬的米饭。那双混浊又单纯的眼睛,以及布满皱纹的面庞,都熟悉得让我心头一紧。
      疼痛,是活着的证明。
      在那一瞬间,我深切地再次感受到一个事实,我还活着。
      我还看见他的大孙子放学后来帮他。他粗糙的那双手,抚摸着少年乌黑的秀发。更为触动我的是他掏出钱包细数纸钱的神情和动作——精打细算地掏钱为聚在他身边的三个孩子提供一天的快乐——零食。
      我莫名地想要流泪,因为很久很久之前,我的亲人,也像他一样渺小,拥有一双质感粗粝又温暖的大手。
      所以,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徬晚,面对意外跌倒在楼下花圃,不断呻吟的老人。我将他送上了救护车。
      ……
      送别他前,我又想起了用双氧水给他清创时他痛苦的表情。既然那么怕疼,就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啊——这是一个人在世上唯一能够随意支配的东西。
      拉开窗帘,我本欲观察永梦远走的背影,却看见他在楼下对着我灿烂一笑,挥手告别。
      那笑容,真耀眼。我不自觉地也挥手告别。
      三、
      在黑崎太太的line消息到来之前,我就在匿名论坛上得到了别的消息。论坛上也有关于此新药的讨论,但并非由神峰制药株式会社所产。但这家新兴药企,也在组织提供的情报之中。这几家新兴药企的法人代表虽然明面上都与神峰制药无关,但并不能证明它们背后没有利益勾结。更何况,就算不是社长,也有可能其他的员工是神峰曾经的人员。
      新药的包装盒也是我联系上的论坛网友在今天下午邮寄给我的。而且这家新兴药企的药物名也并非ニューロプラチン(Neuroplatin)。这当然也在预料之中,毕竟癌症靶向药什么的,普通人怎么能轻易买到?但这类似的宣传,以及网友根据医生的处方而买的配合 ニューロプラチン的另一种全新的药物,极有可能与其都是那东西的副产品。
      这新药的说明书对于药物副作用的说明让我联想到了之前看的国际新闻,日本的小林制药的一种药品,说明书中对于副作用的描述是——“不明”。甚至配料都语焉不详。
      这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样的事,竟然并非个例。
      因为这药的说明书简直就是那次事件的重演。
      而最后将这一切指向那个推论的,则是黑崎太太对于ニューロプラチン(Neuroplatin)的使用方法的描述。
      新药使用的第一阶段竟然是通过输液方式进行治疗的,而且很快黑崎先生癌细胞的扩散就得到了有效制止。第二阶段竟然是口服蓝色的新药溶液。其副作用更是在向我证明,这新药绝对与那种病毒有关。
      “虽说病情得到了控制,但丈夫却经常夜里做噩梦……有段时间精神状态却并不好。”
      我立刻联系了我的搭档,并将我手头这些证据通过拍照的方式转换为信息数据,通过我的空间手镯上传给我的搭档。
      很快组织便做了回应,Neuroplatin事件已经正式立案,并成立专项调查组。而我和我的搭档,将会是前锋。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来自组织的回复,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它会重现人间?甚至流落海外?病毒本身已经消失,且也没有实验体的血液可供提取这种病毒。而神峰制药和这几家新兴药企可以制造这么相关产品,是否意味着,他们手里有着从黑市里弄到手的病毒变体或者病毒感染者?
      “喂,真是倒霉,好好的假期都泡汤了。这群人一点也不消停!”佐野玲子的声音自桌上的空间驱动器的屏幕里传来,带着真切的不耐烦和厌恶。
      “你明天能到吗?”我没接她的话茬,只是问道。
      “你这么着急?!”她似乎有些惊讶。
      “需要你陪我演一场戏。”
      “你又骗人了?”
      我摸了摸鼻子,“是。”
      “哇塞,你每次这样都找我给你擦屁股?!嘛……算了,我是你搭档,真是没办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她。她絮絮叨叨的声音继续从空间驱动器传来,响彻整个卧室。
      我已习惯她的一惊一乍和絮絮叨叨,只是把我的公寓以及医院的空间坐标报给了她。
      突然停止了……她那熟悉的“评论”声,我有些惊讶。但她停顿良久,幽幽冒出来一句:
      “你这算不算是欺骗纯情医生的感情?”
      ……
      我就知道她肚子里准没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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