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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明·画纸上的未敢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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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明的雨带着料峭寒意,淅淅沥沥打在美术教室的窗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寒羽童坐在靠窗的画架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画布上是绘画比赛的终稿,樱花林的背景已经铺陈完毕,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光影交错间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心里空了一块,无论怎么填补都显得单薄。
她低头看着画纸右下角那个模糊的少年剪影,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蹭出淡淡的墨痕。那是她下意识画的栩柯,却不敢勾勒清晰的眉眼,只能用朦胧的线条掩饰心底的牵挂。自从春分那天被约谈后,他们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说过超过三句话,即使在教室里擦肩而过,也只是匆匆一瞥,便慌忙移开目光。
“还有三天就提交作品了,你的主题‘守望’还没抓住核心啊。”美术老师站在她身后,语气带着惋惜,“画面很美,但情感太克制了,像隔着一层雾,评委看不到你的真心。”
寒羽童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老师叹了口气:“想想让你觉得最珍贵、最想守护的东西是什么。是友谊?是梦想?把那种藏在心里的情绪,通过笔触放出来。”
最想守护的东西……寒羽童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操场的角落,栩柯正和男生们打篮球,雨水打湿了他的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背。她想起小学时两人一起做树叶标本,初中时樱花树下的讲解,冬至夜通宵赶制背景板的温暖……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在脑海里闪过,鼻尖忽然一酸。
她猛地收回目光,握紧画笔,却还是手抖着画不出一笔。老师说得对,她的情绪被克制住了,被家长的警告、老师的目光、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死死困在了心底。
放学铃声响起时,雨还没停。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寒羽童却留在原地,对着画布发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她轻微的呼吸声。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以为是老师折返,抬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
栩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校服外套的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发梢还滴着水珠。他看到她,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还没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刻意避开她的眼睛,落在画布上。
寒羽童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忙低下头收拾画笔:“快了,再改改就走。”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在空气中流动。栩柯的目光在画布上停留了很久,尤其是那个模糊的剪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老师说……你的作品少了点情感。”
寒羽童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她点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找不到感觉,怎么画都觉得不对。”
栩柯没有说话,走到她的画架旁,指尖隔着一寸距离,轻轻点在画布上的樱花枝桠处:“这里的光影可以再重一点,用赭石色调混合墨色,突出层次感。还有那个剪影……”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晦涩,“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样子,就画出来,不用刻意藏着。”
他的指尖离画纸很近,几乎要碰到那个剪影,寒羽童的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我……我怕画不好。”
“你从来都画得很好。”栩柯终于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她熟悉的温柔,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疼惜,“小学时你画的树叶标本册,冬至夜的背景板,都很好。因为那时候,你没有想太多。”
寒羽童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时候他们没有距离,没有偏见,没有那些沉甸甸的警告,只是纯粹地分享热爱、互相陪伴。而现在,他们连坦然说话都成了奢望。
“我妈妈还在楼下等我。”她慌忙移开目光,拿起画笔假装修改画面,声音带着哽咽,“我该走了。”
栩柯的眼神暗了暗,没有再挽留。他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轻轻放在她的画具盒旁:“这里面是我整理的光影调色笔记,还有……我爷爷教我的留白技巧,可能对你有帮助。”
他没有多说,拿起雨伞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寒羽童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二)
回到家,寒羽童躲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字迹工整的笔记,栩柯的字一如既往地挺拔有力,每一页都详细记录了不同光影下的调色比例,甚至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最后一页,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朵小小的樱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真正的守望,是心照不宣的坚持。”
寒羽童摸着那行小字,指尖微微发颤。她仿佛能看到他在灯下整理笔记的样子,眉头微蹙,认真得不像话,就像以前给她讲解数学题时一样。心里的委屈和思念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妈妈敲门进来送牛奶时,看到她泛红的眼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童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栩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和比赛,别让那些没用的情绪影响你!”
“妈,我没有。”寒羽童连忙擦干眼泪,把信封藏在画具盒最底层,“我只是画画遇到瓶颈,有点着急。”
妈妈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比赛结束后,我带你去外婆家待几天,换换环境。你现在心思太活络了,这样下去不行。”
寒羽童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点头。她知道妈妈是为了她好,却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总是把青春里纯粹的情感当成洪水猛兽,为什么他们不能相信,有些陪伴只会让人变得更好。
接下来的两天,寒羽童按照栩柯的笔记修改作品。她加重了樱花枝桠的光影,用他教的留白技巧,让画面多了几分空灵,而那个少年剪影,她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勾勒出了清晰的下颌线——像栩柯的样子。
周五下午,她去美术教室提交作品,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栩柯站在走廊尽头,似乎在等什么。两人目光相遇的瞬间,都愣住了。
“作品交了?”栩柯先开口,声音依旧很低。
“嗯,刚交。”寒羽童点点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应该会拿奖的。”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真诚的期待,“你的画一直都很好。”
“谢谢你的笔记。”寒羽童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他,“那些技巧很有用。”
栩柯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不用谢,只是随手整理的。”
两人又陷入沉默,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却没有人打破这份微妙的氛围。寒羽童看着他被风吹起的额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问他“你是不是也很想回到以前”,想问他“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可话到嘴边,却被妈妈的警告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该走了,妈妈在楼下等我。”她低声说。
“好。”栩柯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路来,“路上小心。”
寒羽童走过他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和以前一样。她忍不住放慢脚步,却终究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学楼。
(三)
绘画比赛的结果在一周后公布,寒羽童的作品《守望》获得了一等奖。当班主任在班会上念出她的名字时,全班响起了掌声,她下意识地看向栩柯的方向,正好撞见他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心里却像揣了颗甜甜的糖。放学后,她被美术老师叫去办公室领取获奖证书和奖品,回来时发现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她的画具盒上放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是栩柯的字迹:“恭喜你,你的坚持没有白费。樱花会开,我们也会等到可以坦然说话的那天。”
寒羽童握着便签,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樱花林,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花瓣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想起清明那天栩柯在美术教室里说的话,想起他留下的笔记和便签,忽然明白,有些情感不需要刻意靠近,不需要大声宣告,只要彼此心里有牵挂,有坚持,就不算真正的疏远。
就在这时,她看到栩柯的身影出现在樱花林里,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着教学楼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寒羽童也忍不住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