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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从盛夏蝉鸣,到寒冬飘雪,转眼又已是满眼绿意。

      江家药铺人来人往,伙计们忙里忙外,为前来抓药诊治的病患,耐心询问解答着。

      药铺庭院内,十八岁的江漓正在照料着一株兰花。

      江家是医学世家,家中世代为医。到了江漓父亲这一代,便在京城开了间药铺。虽比不上达官显贵般富硕,却也是过着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

      “阿漓,晚饭好了,娘亲让我喊你去膳厅用饭呢~”妹妹江莹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蹦跳着挥手招呼她赶紧过去。

      “好,我这就来!”

      饭桌上又只添置了四副碗筷,已接连几日,都不见爹爹江浔的身影。

      江莹有些疑惑:“娘亲,爹爹又不在家吗?”

      母亲李静姝边摆放菜碟边回道:“你爹爹他这几日外出医诊,要过些时日才能归家。”

      其实李静姝也不知江浔究竟去了何处。那日江浔出门看诊,晚些只遣了随行的伙计回来传话,说这几日有事耽搁,暂时还不能回来,让家里无需担心。可至于具体原因,却只字未提。

      突然药铺外传来阵阵骚动,似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素琴,你去看看。”祖母段明莜让身旁的徐嬷嬷出去瞧了瞧。

      “是好几个流民来讨要吃食,已让伙计们将吃的给送出去了。”

      “那便好。”听徐嬷嬷告知情况后,段明莜才稍感安心。

      “最近北边战事频繁,怕是又不太平了...”李静姝说完又夹了块肉给江莹,“多吃些,最近瞧着都瘦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哎...”

      听祖母如此感慨,江漓若有所思起来。

      见江漓沉默不言,李静姝将菜放入她碗中问道:“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说完又埋头继续吃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陆君泽带着两车药材,出现在了江家药铺。

      陆氏是青州商贾大户,经营多类商贸交易。江陆两家为世交,自陆家开设分店,入驻京城后,两家来往更为亲密。陆家虽已在京城定居多年,但陆君泽的父亲陆锦安长年在各地跑商队,出海后甚至几月才能归家,陆母王玥瑶则在青州打点陆氏商行,只留陆君泽一人与管事下人们住在京城家中,料理京城商铺。陆君泽此行,便是刚从青州省亲回京。

      “阿泽哥,你回来啦!”见陆君泽风尘仆仆,有些疲累,江莹关心道,“先进来歇息下吧。”

      “嗯,好。”

      江莹望着那些药材,生出许多疑问:“阿泽哥,我记得并未有新的采买单子,怎么又送来新的药材了?”

      江莹记得分明,本月药铺托陆氏商队采买来的药材都已清点入库,她手中也再没开过新的单子,那送来的这两车药材,又是谁定的呢?

      “噢,这些是浔叔前几日另行采定的。”陆君泽解释道,“我见他要得急,就写信直接让商队从附近州县将药材调来,万幸赶上了。”

      江莹听后更加疑惑:爹爹突然要这么多药材是为何?而且已好几日未见他回家,不知爹爹究竟在忙些什么……

      陆君泽一说完,忙招呼着药铺伙计把马车牵到后门处安置。江漓静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阿泽,不必麻烦了,就让我将药材带去给爹爹吧。”

      “阿漓,你知道浔叔在哪?”

      江漓笑了笑:“嗯,我知道。”

      这两年,北冥与南昭接连来犯,致使大炎战事不断,边关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近期更有不少流民涌入京城。朝廷恐其聚众闹事、扰乱民心,故将他们统一安置在城外西郊,特命开封府处理此事。

      苏慕今日本是在城外参加国子监的同窗聚会,意外听闻流民之事后,就与侍卫栖风立即赶往了西郊。

      行至西郊,果真如那国子生说的一般,苏慕远远就瞧见了官府设置的粥棚和临时搭建的营地。只见开封府的衙役指挥着流民列成两队,按人头分发着吃食日用。流民人数众多,在场衙役却屈指可数,明显有些人手不足。好在现场虽看着混乱,但整体还算在有序进行。

      “苏大人,您怎么来了?”开封府判官杨怀平听底下人说苏慕来了,忙赶来见他。见苏慕瞧着自己久不言语,便窘迫地拂了拂额前汗珠,“杨某这狼狈模样,真是让苏大人见笑了。还请大人千万见谅,切莫嫌弃。”

      “杨大人言重了,您是为百姓做事,我又怎会嫌弃呢。”杨怀平长袍污渍斑驳,又半袖挽起,应是方才在那粥棚干活时,不慎沾染的。可想而知,这西郊人手紧缺问题,已是急迫,“杨大人,这流民安置工作,如今已进行得如何了?”

      “哎,此次流民人数远超预期,先前准备的粮食恐撑不了几日。原本打算将流民情况一一核实记录,可因实在抽不出人手,只好搁置下来。目前先顺利让流民们在西郊有个安身之地,至于其他事情,只能待后面再慢慢推进了。”杨怀平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苏慕想起今日一早,父亲被急召入宫,应就是为了商议流民事宜:“粮食方面,杨大人不必忧心。今日官家召了多位大臣进宫,想来后续朝廷定会有所动作。至于人手不足,晚些我回去就同方大人言说情形,到时让大理寺协同开封府,共同办理此事。”

      “如此一来,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啊!”杨怀平拱手致谢,“杨某在此谢过苏大人了。”

      “杨大人客气了。身为朝廷命官,此乃下官应尽之责,大人无需言谢。对了,方才我看到不少伤员病患,可要去请大夫来为其救治?”

      流民中,老弱妇孺占了多数。本就身体羸弱,又加之一路饥寒交迫,此刻已然坚持不住,病倒大半。

      “苏大人放心,营帐内已有一位大夫了。”

      二人进入营帐,只见一中年男子端坐桌前,正为一位虚弱老者把脉诊治。他凝神闭目,细细察脉,最后观其患者面色与舌象后问道:“老人家,可伴有痰症?”

      “回大夫,未有痰症。”陪同在老者身旁的年轻男子应声答道,“只是我父亲一到夜间,就咳嗽不止。”

      “那便是了。你父亲这是风邪入体、肺阴亏损,致其久咳不止、气短乏力。”

      “大夫,可有救治之策?”

      “无大碍,此乃小病。不过老人家年岁已高,也久拖不得。按我写的这方子煎服数日,你父亲的病症便得痊愈。”

      “可……”可是他们流亡到此,早已身无分文。若非看着父亲病痛缠身,备受折磨,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来寻医问诊的。

      见年轻男子迟迟不敢接下那纸药方,大夫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你不必担心,只管去旁边抓药就是。”说着唤来一伙计,“快,带他们过去吧。”

      伙计扶住老者,向他们解释道:“你们就安心抓药吧,那些药材啊,都是我们老爷特地送来的,无需你们银钱的。”

      二人没有想到,竟还有这等幸运之事,忙朝那大夫作揖拜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我不是什么大人。你们喊我,江大夫便好。”

      那日江浔到一官宦人家看诊,交谈中得知流民来京后,就决定前往西郊,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江大夫如此仁慈宽厚,真叫晚辈钦佩不已。”先前从杨怀平口中,对这位江大夫已有了一些了解。现下通过刚刚那幕,苏慕更是心生敬意。

      “大人谬赞了。”江浔见杨怀平领着一面容俊秀、神采飞扬的少年进了营帐,忙起身相迎。那少年举手投足间,皆散发着自信从容。虽未着官服,但一眼就瞧出其身份不凡,“不知这位大人是?”

      “哦,差点忘了介绍。”杨怀平向江浔介绍道,“阿浔,这位是苏策大人家的公子,苏慕。”

      “晚辈苏慕,见过江大夫。”

      苏策,大炎当朝参知政事,师承前朝阁老萧文哲。苏策出身寒门,因自小天资禀赋,被萧文哲收做门生,悉心栽培,一手提拔。十六岁的他便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成为当时朝堂上最年轻的官员。后先帝与萧文哲接连离世,新帝赵祁登基,朝野一时动荡不安。苏策一路辅佐新帝,行雷霆手段,平息纷争,稳住朝局,深得赵祁信任。萧家身为两朝元老,其势力在朝野早已盘根错节,苏策作为萧文哲唯一门生,如今在朝野上下,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江浔心中虽早有预设,可得知少年身世后,还是不禁暗叹。再细细打量一番,发现苏慕全然没有官宦人家惯有的张扬跋扈。虽气质疏离淡漠,但待人谦和有礼,让人忍不住亲近。

      “阿浔,你别瞧苏大人年纪轻轻,如今已是在大理寺任职,同方大人破了好几起案件呢~”杨怀平由衷地夸赞并骄傲着,仿佛苏慕是他的孩子一般。

      “杨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得方大人指教,这才有幸参与学习罢了。”

      此话一出,江浔对眼前这位优秀的少年儿郎,更是心生欢喜。紧紧盯着苏慕,上上下下,瞧了又瞧:“真是后生可畏啊!”

      苏慕察觉到二位长辈投来的慈爱目光,竟难得地害羞起来。栖风故意上前打趣道:“公子,你脸怎么红了?”

      苏慕回瞪一眼:就你多话!

      几人说话间,帐外一药铺伙计来报:“老爷,不好了,先前送来的那些药材,已快用没了!”

      “无妨,我回去取来便是。”

      苏慕提议让栖风一道跟去,正好当个帮手。江浔知此事耽搁不得,也就没有推辞,带着栖风回城取药材去了。苏慕则继续留在了西郊。

      “杨大人,可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帮忙做的?”

      眼下现存的粮食与日用已分发地差不多了,要说还有什么是需要帮忙的,杨怀平倒还真想不到了:“江大夫的女儿此时也在西郊,不如苏大人去问问她那边,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吧。”

      “一个姑娘家竟来此地?江大夫竟也舍得?”苏慕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朝廷虽已派开封府接管西郊,可这里毕竟鱼龙混杂,对一个女子来说,此地并不安全。

      杨怀平笑了笑,他知晓苏慕的顾虑:“这还是阿漓主动提的呢。”

      “阿漓?”

      “噢,这是江姑娘的闺名,她名叫江漓。不瞒大人,小女贞贞与江家姑娘们一同长大,所以算起来,阿漓也算是我的半个女儿了。她自小便有主见,所以先前她决定来此帮忙,我倒是并不意外。”

      “听杨大人这样说,我倒是对这位江漓姑娘,着实有些好奇了。”

      “呐,她现在就在后面凉棚那煎药呢。苏大人正好可以去帮帮忙。”

      距江漓带着两车药材出现在江浔面前,已过去几日。她依旧清楚地记得,那日在西郊所见情形。

      一路上,流民还在源源不断涌来。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每个人身上背着或大或小的包袱,这便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他们原本应在故乡过着平静安宁的生活,一场战争,就轻易摧毁了一切。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也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九死一生,逃亡到了这个象征着繁荣安定的都城。讽刺的是,身为“异乡人”的他们,此刻皆被拦在城外,蜷缩在这边郊一隅。他们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痛苦与悲伤,皆是无尽的茫然与疲惫。他们没有选择,只能继续麻木地行进着,却也不知到底何处,才是归途。

      江漓得了父亲准允,留在西郊帮忙。父亲在前头问诊,她就在后面煎药,二人配合默契,营中病患也逐渐皆得救治。她与流民同吃同住,很快变得熟络。晚上大家围坐篝火,载歌载舞,仿佛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肯流露出,真正发自内心的欢颜笑语。从流民口中,江漓知晓了不少边关风情,看着眼前这幕,她开始想象着,那个与京城截然不同的遥远之地,究竟会是何种模样。她不禁想起,儿时陆君泽跟随陆氏商船出海回京后,也总给她讲述南洋的异域风情,望着那些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稀奇玩意,她总是忍不住浮想联翩,心存向往。江漓静静地看着,抬眼一瞧,发现西郊的星星,也格外明亮。

      苏慕照杨怀平所说,往凉棚寻了过去。

      凉棚处,摆放的十几个药罐正在冒着热气。药铺伙计轻扇蒲扇,在一侧耐心等待。随着煎煮进行,药香弥漫四散,稍一走进,便扑面而来。这熟悉的味道萦绕苏慕周身,令他不免怀念。他自小体弱多病,就连肤色都比旁人要白上三分。印象中,母亲秦淑娴便总是日日守在紫砂罐前,不厌其烦地为他煎煮着一壶壶汤药。自母亲离世后,他已许久没忆起过这些片段了,想是今日感触良多,这才触景生情了。

      苏慕轻叹口气,收拾好情绪后,继续往凉棚走去。眼前随之出现一倩影。她背身而立,手中正拿一本医书缓缓翻阅,偶尔迈步摆头间,身后的长发亦随之摇曳不定。

      “请问可是江漓姑娘?”

      江漓闻言转身望去,二人四目相对,静默良久。

      这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苏慕这样想着。只是,那深黯的眼底,却似乎氲起层层涟漪,透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平静与淡然。苏慕深深看了进去,竟又隐约觉察出些许忧思之感。

      一旁的伙计见苏慕呆滞不语,出声提醒道:“公子,您可是来取汤药的?”

      苏慕顺势收回视线,尴尬地轻咳两声:“不,不是的,是杨大人让我来问问,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说完又赶紧自我介绍了一通,生怕自己方才的唐突失礼,惊扰了江漓,令她误解。

      江漓笑笑道:“既是杨伯伯让公子来的,那就有劳苏公子,帮忙照看旁边那两炉吧。”

      只见苏慕认真学起身旁伙计的样子,笨拙地吹着火、扇着风,整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江漓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这熟悉的身影,心中念道:苏慕,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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