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居遗梦》乔木潇潇

1、第一章

　　江漓一袭素色薄裙，茕茕孑立，痴痴地望着空中那轮皎月出神。仲秋时节，这明月似是比平日更亮了些。忽地一阵疾风吹过，惊得庭院那棵梨树，叶落不止。

　　这梨树也是奇怪，明明生得枝繁叶茂，可自打江漓入这兰居起，却始终未见它结一果，近几日又突然起了颓萎之势。那树下的兰花，没了梨树的遮蔽，也逐渐一一衰败了去。林之意命府中花匠全力救治，皆无济于事，只得任由着它们继续凋零。

　　这兰居内外，终是变回从前那般，一样的萧条落寞了。

　　江漓眼帘低垂，嘴中呢喃：“注定是留不住的……”她轻摇着头，缓缓往屋内走去。此刻的她，仿若一只高悬于空的风筝，无助地挣扎飘摇，似是倏忽间就要乘风而去。

　　翌日，就传来了江漓去世的噩耗。

　　此消息一出，不久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勾栏瓦舍，一说书人摊前，聚了好些正在听评书的观众。

　　“大家都听说了吗？京城最近发生了一桩大事！”

　　“你莫不是说的，林府公子的小妾无故在府内毙命那事？”

　　一人不明所以，追问道：“林府？你们说的可是那翰林院林府？”

　　“这京城上下，还能有哪个别的林府啊！”

　　“就是嘛！”这人白了问话那人一眼，表情仿佛在说：这翰林院林府岂是其他人家能比得上的！

　　“那小妾年纪轻轻，又生得貌美，定是在林府受了不少委屈，这才平白横死的。没想到林大公子仪表堂堂，居然待其妾室如此狠心。”

　　“你们别瞎说啊。我听闻，那妾室分明是病死的。”

　　“噢？你又如何得知？”

　　“听说在其去世前几日，有人瞧见她独自在长街闲荡。那夜下了好大的雨，后来林大公子带了下人寻到时，她对着林公子又踢又打，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怕是得了什么怪病。林公子也是好脾气，竟就这么随她闹着，也不还手。最后那妾室晕了过去，他又赶紧抱着进了马车，尽是心疼。”

　　“啧啧啧，说得好像你亲眼所见似的，无非也是听人说来的罢了。”另一人反驳道，“你又知道那林公子是什么好的了？万一就是他做了什么错事，才使得江姑娘变成那般呢？”

　　“我也觉你说得在理。”有人附和道，“像林府这种高门大户，多的是见不得光的腌臢事呢。何况，这次死的可不仅仅是他妾室一人。他妾室的妹妹，不过是入府陪自家姐姐住了几日，便无端端没了性命！”

　　“这林府究竟是何虎狼之穴，竟危险至此！江家也真是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听说江老夫人知晓两孙女接连离世后，就当场昏了过去。”

　　“哎，江大夫救死扶伤，谁料却遭此祸事，这世道，当真是好人没好报啊！”说完在场之人，也都跟着惋惜地叹了口气。

　　“我还听说啊，江姑娘刚死不久，林府少夫人就带着丫鬟回了沈府。恐是也怕自己遭遇不测，这才连夜逃往娘家的。”

　　“沈林两家不是才刚结亲嘛？我还记得，就在两个月前的大婚之日，林府的接亲队伍，在长街可足足走了一炷香之久呢。那日盛景，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难怪都说林府乃京城第一府，果真不虚。”

　　“那可不，林家世代翰林，又是清流之首，在天下文臣墨客心中，那地位自是别家无法取代的。就连苏家在其面前，也只能是屈居第二了。欸，说起苏家，这苏家公子也是奇怪，放着大理寺好好的职位不当，非要突然去干那皇城司的差使。如今落得个酷吏的名声，也不知他那位做宰执的爹，对此是何感想……”

　　“嘘，你小声些。若是让苏家那位给听了去，保不齐你哪天就暴毙街头了！”

　　前面说话那人倒吸一口凉气：“兄台教训的是，是我莽撞了。”只见他谨慎环顾一圈后，便心虚地不敢再张嘴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良久。此时看台之上，说书人正欲开启一段新的评书：“诸位看官，且听在下道一段前尘旧事……”

　　中秋前日，文德殿内百官齐聚，皇帝赵祁端坐龙椅，气氛凝重而庄严。

　　苏慕持笏板上前：“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参翰林院编修林之意，品行不端，纵容后宅争斗，致其妾室与内妹接连横死。如今民间对此议论纷纷，百姓更是愤愤不平，怒其不公。恳请陛下加以惩治，以儆效尤，安定民心。”

　　众官员听完苏慕上的这道奏疏，不禁为林之意捏了把汗。要知道这位提点皇城司，最是凶狠残暴。谁要是落在他的手里，进了那皇城司，就算能活着出来，也定是个半身不遂，生不如死。朝堂上下，对其无不闻风丧胆，唯恐避之不及。看来这一次，苏慕是盯上林之意了。一位是冷血无情活阎罗，一位是清流翘楚探花郎。不少看热闹的官员们屏息以待，猜测着官家究竟会如何决断。

　　林皓一惊，驳斥道：“苏慕，你休要胡言，此乃子虚乌有之事！”

　　“是啊陛下。”一众清流官员也跟着附和道，“想必苏大人是听信了民间流言，这才生了误会。”

　　六皇子赵瑞也为林之意求情：“父皇，儿臣相信林大人的为人，他是决计不会做出此等骇事的，还望父皇明察！”

　　五皇子赵晟讪笑一声，故意开口告诫道：“六弟，我知你与林大人皆为国子生，有同袍情谊，可也不能偏帮至此啊。你身为皇子，断不能因为私情，而包庇其罪行的……”赵晟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受了对面二皇子赵佑的一记眼神警告。他吓得一哆嗦，只好撇了撇嘴，扭过头去不再讲话。

　　大炎立储在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朝野上下暗流涌动。群臣们也早已站队，为各自支持的皇子能入主东宫而明争暗斗。其中以翰林学士承旨林皓为首的清流一派却从未表态，始终保持着中立。偏这清流一派又多为朝中文官重臣，林皓之子林之意更是才华卓绝，荣登探花，深得官家器重。各党派见拉拢不成，又恐其日后倒戈敌党，逐渐心生忌惮。苏慕此言一开，众人似是终于抓住了林之意把柄，纷纷欲将这眼中钉拔之而后快。各家上奏弹劾，争论不休，一时党派之争愈演愈烈。

　　“林之意，你可知这消息为何会传得如此之快？”

　　“是你？”

　　“呵，这都是你应受的报应！我只恨不能将你剥皮拆骨、碎尸万段……”苏慕青筋暴起，眼中怒火闪烁，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下一刻就要猛扑过去。意识到自己失控后，他强忍克制方得以逐渐平息，又恢复那略带轻慢挑衅的语气，“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这一招，你不是最为熟悉嘛！哈哈哈哈哈……”

　　苏慕的话悠悠在耳畔回荡，林之意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若非强撑着身子，怕是就要失了平衡，倒在这大殿之上。他原本还有些愤懑的情绪变得低落消沉，垂下脑袋，周围嘈杂的声音再听不见，整个人仿佛身处凌寒之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眼前的大臣们仍在不断向皇帝赵祁奏疏上谏着。只见赵祁微闭双目，扶额侧首，表情愈发为难。

　　“够了！”一声带着悲恸悔意诀别的低声嘶吼响起，众人听后停下争论，循声朝说话之人望去。

　　“陛下，臣愿认下所有罪责，辞去官职，接受皇城司查问。”

　　林皓正欲再度求情，却被苏慕截住：“林大人，难道您想包庇探花郎，让整个林府都受到牵连吗？您若再上前，那就视作林府上下皆知内情，罔顾林之意残害，所犯同罪，一并论处！”

　　林皓一怔，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哪位大人若再为其求情，便都视作包庇之嫌，一概带入皇城司调查！”苏慕扬起嘴角，漫不经心道，“也好还各位大人，一个清白嘛～”

　　苏慕恶名在外，他就是靠着查抄百官，踏着累累尸骨才登到了如今这个位置。此刻他怕是巴不得多来几个不要命的，好给他做那登云梯呢。清流一派纷纷闭嘴，选择明哲保身。喧哗的大殿顷刻间安静异常，人人面目皆神情复杂，却又不尽相同。

　　林之意虽认了罪，可赵祁不忍他入皇城司受那酷刑，就准他戴罪在家，待苏慕查明真相后，再另行处断。

　　下朝后，林之意屏退下人，只身来到兰居，彻夜未出。第二日下人来寻，发现他已饮下毒酒，死在了兰居屋内。

　　他嘴角含笑，怀中紧紧抱着一株兰花，不愿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