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番外四 顾暗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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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开始，沈天流并不在《燃雾》的试镜名单上。
会议室的大屏上，正投屏着备选演员的信息。
选角导演一个个划过去，顾暗一个个否定。不是太油，就是太木，要么就是那张脸上写着“我很懂艺术”，实则这类人往往连艺术的起源都说不清楚。
直到沈天流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顾暗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介于少年与熟男之间，年龄刚刚好。五官端正，眼神干净得过分。他低头看了看资料：前男团成员，男solo艺人，唱跳出身，最近被后辈抢了几个代言。
“他虽然形象和过往经历跟林澈很相似，”顾暗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但是气质差太多。这个人太正了。”
选角导演小心翼翼地说：“但是难得他的形象不错，而且会唱跳。不足的地方是不是可以考虑用演技来弥补？”
顾暗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很坦诚：“他有演技吗？”
选角导演噎了一下，讪讪地准备划走沈天流的资料。
就在这时，顾暗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屏幕的角落。
那是几张附带的现场工作照——选角导演为了展示演员的“真实状态”特意找来的。其中一张是在拍摄现场，沈天流正在跟工作人员确认拍摄效果，侧身站着，神情专注。
而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白色衬衫，灰色圆领针织马甲，灰色西装裤。很普通的职场打扮，放在人群里大概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正扶着镜框一同看向监视器，眼里是极致的认真与专注。
顾暗坐直了身。
“等一下。”
选角导演停下动作：“顾导？”
“这个人，”顾暗指着屏幕角落那个几乎要被裁掉的身影，“是谁？”
选角导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好几秒。那个位置……怎么看都是工作人员。他凑近了屏幕，仔细辨认，才看清那张脸——五官清秀，但绝对称不上惊艳，放在娱乐圈里大概连“素人”都算不上的那种普通好看，顾导总不会认为她可以演《燃雾》吧？
“这……应该是工作人员吧？”选角导演不确定地说，“需要我去确认一下吗？”
“确认。”
顾暗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不容置喙。
十分钟后，选角导演回来了，表情有些微妙：“顾导，问到了。确实是工作人员，准确地说她是个编剧，名字叫李今希。目前在协助Muse娱乐的新组合企划，不过有传闻说，她也在辅助沈天流的个人形象转型。”
李今希。
辅助沈天流的个人形象转型。
顾暗靠在椅背上，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明暗交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选角导演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一个很少出现在顾暗身上的动作——他只有在情绪波动的时候才会这样。
“通知沈天流来试镜。”顾暗说。
选角导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顾暗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通知沈天流来试镜。”
选角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的，顾导。”
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顾暗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那张工作照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张照片的角落，那个穿灰色马甲的女孩身上。
门关上后，会议室更安静了。
顾暗伸手，把那张照片放大。画面变得模糊起来，但他依然能看清那个轮廓——她比几年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些，但神情还是同样的认真、专注，只是看起来更加从容和游刃有余。
他想起很多年前。
她站在碎纸机前，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从错愕、羞耻变成伤心、愤怒，最后变成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删除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当然了，换谁都会这样。
这些年他经常会想起她，想起那个站在碎纸机前的身影，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觉得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空落落的。
他把这种感觉命名为“好奇”。
好奇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好奇她有没有继续写那些“廉价的蜂蜜”，好奇她是不是还在坚持那些“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
仅此而已。
直到刚才，那张照片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年他拒绝过无数编剧，否定过无数稿子，但只有她，让他记住了那个转身的背影。
只有她。
2.
圈内人都知道，顾暗有个怪癖。
他的作品，编剧永远只有他自己。不是他贪心，是他看不上别人——确切地说，是看不上任何试图帮他写故事的人。
当年《哑河》筹备期间闹的那场不愉快，在圈内传成了好几个版本。有说他和编剧为署名权撕破脸的，有说他压榨新人把人逼走的，最离谱的说法是他和那个女编剧谈过恋爱，分手后因爱生恨。
顾暗从来不解释。
他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让任何编剧碰过他的剧本。
直到《降魔》这个项目找上门。
平台方的态度很明确：超超S级项目，预算无上限，网络平台15周年台庆剧，需要一个能扛得起的大导演。
他们找到顾暗的时候，姿态放得很低。
顾暗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平台制片人滔滔不绝地讲这个项目有多重要、多有前景，表情始终淡淡的。
“顾导，我们知道您的习惯，但这次毕竟是平台主控的项目，体量太大，您一个人扛剧本太累了。我们推荐的都是业内顶尖的编剧团队，您看看——”
“仙熊文化。”顾暗忽然开口。
制片人一愣：“什么？”
顾暗合上纸质版的策划方案PPT，向前推了推：“仙熊文化。如果他们参与编剧，我可以考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平台的人面面相觑。
仙熊文化？是哪家公司来着？有听说过吗？
业内顶级的编剧团队多了去了，怎么偏偏选了个完全不知名的……小作坊？
制片人试探着问：“顾导是看中他们哪部作品？我们可以去谈谈——”
“就他们。”顾暗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不行，项目我再考虑。”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3.
大厂的效率确实高得惊人。
就在顾暗提出要求的第二天下午两点，陈仙熊就带着两个编剧准时出现在《降魔》项目的沟通会上。
平台方的会议室里，顾暗已经坐在长桌一侧了，面前放着一杯只剩冰块的美式，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他依旧穿着标志性的黑色高领毛衣，面容清瘦，眼神一如既往地锐利。
陈仙熊到的时候，顾暗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又不动声色地探向他身后——没有李今希。
莫名有点失望。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平台制片人把项目的期许、预算、时间节点、宣发资源一一铺开，顾暗偶尔插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听着。陈仙熊带来的两个编剧奋笔疾书，时不时提几个问题。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议程进行到最后，平台制片人环顾一圈，笑容满面地问：“顾导，您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顾暗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陈仙熊身上。
“有。”
他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有些细节想跟陈总再确认一下。李今希老师是贵司的员工，还是Muse娱乐的员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一个所有人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平台制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迅速在两个编剧身上扫过——不对，那两个刚刚都介绍过，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小杨。他悄悄示意助理去查一下“李今希”这个名字。
陈仙熊靠在椅背上，眉毛挑了起来。
他知道这场戏迟早要唱，只是没想到顾暗会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挑明。
“我徒弟。”陈仙熊说，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公司的。怎么，顾导认识？”。
顾暗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语气依旧平淡，“我需要她全权负责《降魔》的编剧工作。其他的，没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平台制片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总算反应过来了。顾暗点名要仙熊文化，仙熊文化的核心虽然是陈仙熊，但陈仙熊有个徒弟叫李今希。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顾暗要的其实是一个人。
一个他们从来没听说过的人。
陈仙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好的没问题”的笑，是那种“你这是在为难我”的笑。
“顾导，”他慢悠悠地开口，“咱们讲点道理。”
顾暗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陈仙熊竖起一根手指，“《降魔》的编剧工作体量，您比我清楚。单集剧本量、修改轮次、配合周期——李今希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一个人也干不完。”
顾暗没有反驳。
“第二，”陈仙熊又竖起一根手指，“仙熊文化平时也是要吃饭的。在接到《降魔》之前，我们手上还有两部剧、三个网大、Muse新组合的企划在同步推进。这些项目里，像李今希这样能力强、能独立扛项目的编剧，就她一个。她走了，那些项目谁盯着？”
顾暗依然没有说话。
“第三，”陈仙熊放下手，身体前倾，直视着顾暗的眼睛，没有点破，“她的过往经历，顾导，您心中有数。我不替她做主，但我也不能替她答应。”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平台制片人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打圆场，顾暗却先说话了。
“那我需要她担任剧本统筹，”他说，声音依然平静，“在这个项目上，代表仙熊文化全权负责与我对接沟通。”
他看着陈仙熊，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个体量，一个人可以完成。”
陈仙熊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李今希一个人扛全部剧本。
他要的，是“她负责与我对接”。
也就是说，他要的其实是——
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和她说话和她见面和她共事的理由。
真是个狡猾的王八蛋，他忍不住暗骂道。
在场的其他人也渐渐反应过来了。
平台制片人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三个平台策划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连两个编剧都停下了手里记录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暗。
整个会议室的人再迟钝，这会儿也忽然意识到，原来大家伙儿今天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降魔》这个项目有多难得，也不是因为仙熊文化有多厉害。
是因为那个叫李今希的编剧。
有她，才有仙熊文化。
有仙熊文化，顾暗才愿意接这个项目。
陈仙熊看着顾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回去问她，”陈仙熊最终说，“看她个人意愿。”
顾暗点了点头。
“希望今天能得到反馈。”他说，语气依然是陈述句。
4.
会议结束后，平台制片人送陈仙熊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陈总。”
陈仙熊回头看他。
平台制片人笑得意味深长，话也说得很慢：“有些项目，得派最合适的人。有些项目，随便派个人糊弄过去就行。陈总应该分得清主次和轻重。”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又补了一句：
“《降魔》是什么级别的项目，您明白的。”
陈仙熊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白，面对《降魔》这类的项目，仙熊文化完全不具备议价权，就好比樊振东要去德甲打比赛，对于他要加盟的萨尔布吕肯俱乐部来说，只能说是天上掉馅饼。
唯有接着。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降魔》筹备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停在两个小时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平台制片人发的项目时间节点推进表，没人回复。
然后，一条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仙熊文化-陈仙熊”邀请“今天也有希望鸭”加入群聊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明黄色的鸭子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导演、制作人、老师们好！我是来自仙熊文化的李今希，今后由我负责《降魔》的剧本统筹工作，有任何问题请大家随时联系我。【微笑】【拱手】”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平台制片人第一个回复：“欢迎李老师！”
然后是几个策划跟了一串欢迎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是一条系统提示：
“顾暗工作室-小舟”邀请“ ...”加入群聊
群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个全黑的头像，没有任何备注，没有任何简介，就这么出现在群成员列表里。
小舟艾特了一下全黑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好！这是负责本次项目的总导演顾暗顾导，后续关于项目有任何问题，大家随时与我沟通就好。”
群里炸了。
有人火速拉了一个没有顾暗的“《降魔》内部小群”开始疯狂吐槽。
“？？？”
“顾暗不是不进群的吗？”
“对啊，不是说有任何问题跟他的助理沟通吗？大导演都这样。”
“那我也是拥有顾导微信的人了？”
“你加试试，看看会通过吗？”
其他人有没有加到顾导的微信，李今希不知道。
但是，顾暗进群的下一秒，就向李今希发出了一条好友添加请求。
验证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是顾暗。方便后续工作联系。”
李今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她点了“通过”。
对方的聊天界面弹出来，一片空白。
李今希想了想，打字：
“顾导好，我是李今希。后续剧本相关工作，请多指教。”
发送。
三秒后。
对方正在输入中……
然后是一行字：
“好的。辛苦了。”
李今希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全黑的头像。
“策划方案你看过了吗？”
李今希放下水杯，拿起手机。
“顾导，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剧本统筹的工作，明天上班时间再聊。”
发送。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顾暗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也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好。”
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