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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宫宴惊雷 时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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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在紧张与等待中悄然流逝,转眼已近腊月。京城接连几场大雪,将朱墙碧瓦覆盖上一层厚重的银白,也暂时掩去了暗处的污浊与杀机。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却越发湍急。
顾停云的布局在稳步推进。影三按照羊皮卷地图,已秘密查实了三处用于中转南疆人员物资的据点,并掌握了其与忠勇侯府间接联系的证据。钦天监那边,墨沧溟亲自带领几位精研南疆巫蛊的方士日夜钻研,对“血沁石”及蛊香融合术的理解日渐加深,初步配制出几种具有干扰或预警效果的药粉与符箓,虽不敢说能完全克制,但已是一大进展。北境军镇的回禀也陆续传来,暂时未发现大规模军械异常,但个别边镇存在管理松懈、账目模糊之处,已责令严查。
忠勇侯府表面依旧平静,赵嵩深居简出,称病不朝,但其门下党羽及关联产业的活动却并未停止,反而在某些领域(如年节采买、人情走动)异常活跃。顾停云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地收紧着包围圈,只待最关键的铁证或时机。
这一日,宫中传来旨意:腊月二十,于麟德殿设“消寒宴”,邀宗室重臣、有功将士及家眷入宫同乐,共庆年节,亦为南疆大捷贺。镇北王顾停云及其母妃、未婚妻沈氏(虽未正式下聘,但皇帝金口已开,京城皆知)均在受邀之列。
接到旨意时,顾停云正在书房与几位心腹将领议事。他捏着那份制作精良的宫宴请柬,眸光微沉。
“消寒宴……麟德殿……”他低声自语。麟德殿是宫中举办中型宴饮的常用场所,空间相对开阔,但有数处偏殿暖阁相连,结构并不简单。赵嵩若真要在宫宴上做文章,此处确有可能。
“王爷,此宴……恐有风险。”一位将领担忧道,“赵嵩近来异常安静,似在蛰伏。此时宫中大宴,人员繁杂,正是浑水摸鱼之时。王妃与沈姑娘……”
“无妨。”顾停云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本王自有安排。陛下既已下旨,便无可推脱。正好,也看看他究竟还有何手段。”
他心中已有计较。宫宴固然是风险,但何尝不是机会?赵嵩若真敢在宫宴上动手,便是自寻死路,正好可当场擒拿,人赃并获。关键在于,如何确保母妃和清歌的绝对安全,以及如何布置,既能防范于未然,又能引蛇出洞。
他立刻开始着手布置:第一,以护卫宫宴安全为由,向北镇抚司和宫中禁卫增派绝对可信的人手,尤其是对麟德殿及周边区域进行彻底排查,包括所有通风口、隐蔽角落、一应器物摆设。第二,将钦天监新研制的预警药粉与符箓,秘密布置于麟德殿关键位置,并安排精通此道的方士混入侍从之中。第三,命影卫密切监控所有与赵嵩有关联的赴宴人员,尤其是其家眷、门客,注意其携带物品及异常举动。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为母妃和沈清歌准备万全的防护——增派贴身护卫,准备防身的药物与器械,甚至规划好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线。
西山,温泉山庄。
沈清歌也接到了宫宴的旨意。她看着那份华丽的请柬,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丝警兆。这种时候,举办如此规模的宫宴……赵嵩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清歌,可是在担心宫宴之事?”皇后来到暖阁,见她对着请柬出神,温声问道。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皇后对沈清歌的喜爱与信任日益加深,早已视若己出。
“娘娘,”沈清歌行礼后,直言不讳,“此时宫宴,人员纷杂,赵嵩诡计多端,我担心……”
皇后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的担心,本宫明白,停云那孩子肯定更明白。他既接了旨,必已有了周全安排。你如今身份不同,迟早要面对这些场合。有本宫和停云在,定不会让你涉险。”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况且,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天子脚下、百官面前,耍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
见皇后如此镇定且支持,沈清歌心下稍安,点头道:“是,清歌明白了。届时定会谨言慎行,紧随娘娘和王爷。”
“这就对了。”皇后笑道,打量着她,“此次宫宴,也算是你首次以未来镇北王妃的身份正式亮相于宗室朝臣面前。衣饰头面可要精心准备,既不能失了礼数,也要衬出你的气度来。本宫那里有几匹新贡的云锦和一套红宝石头面,正适合你,晚些让人给你送来试试。”
沈清歌知道这是皇后的爱护之意,也不推辞,含笑谢恩。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歌一边配合着试衣量体,准备宫宴行头,一边并未放松与青松道长对干扰剂的研究。她们成功配制出了两种初步有效的药剂:一种名为“清心散”,燃烧后气息极淡,能中和部分已知的致幻香料成分,并有微弱宁神之效;另一种是“辟邪粉”,需事先涂抹于鼻下或洒在衣襟,能对“血沁石”等阴邪标记物产生排斥反应,若附近有类似能量波动,粉末会微微发热变色。
虽然效用可能有限,且面对未知的加强版邪香或蛊术未必完全有效,但已是她们目前能做到的最好准备。沈清歌将这两种药剂分装好,一部分留给山庄备用,一部分准备带入宫中。
顾停云的信也在这期间送达,除了告知宫宴安排已就绪,让她放心跟随皇后即可,还随信送来一套轻便贴身的软甲和几样制作精巧、便于隐藏的防身用具,以及一瓶他亲自试过、能迅速解除多种常见迷药、毒药药性的“九转还魂丹”。
看着这些细致周到的准备,沈清歌心中暖意融融,更添了几分底气。
腊月二十,转眼即至。
这一日,天公作美,连日阴雪后竟放晴,阳光映照雪景,紫禁城琉璃瓦上金光灿灿,更显巍峨壮丽。官员车马络绎不绝,从各门进入皇城,驶向麟德殿。
镇北王府的车驾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稳稳驶入宫门。顾停云骑马在前,玄色蟒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周身威仪凛然。其后是王妃的华盖马车,再往后,便是沈清歌所乘的翠盖珠缨车。
沈清歌今日依制穿戴。皇后所赐的云锦宫装是海棠红色,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雪狐毛滚边的莲青斗篷,既华贵又不失清雅。发髻梳成端庄的凌云髻,簪着那套红宝石镶嵌赤金点翠的头面,耳畔依旧是那对温润的暖阳玉髓,颈间贴着那枚微凉的冰心魄。妆容清淡,却更衬得她肌肤如玉,眸若点漆,气质沉静出尘,与往日素衣简饰时判若两人,却别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风华。
她端坐车中,掌心握着一个小巧的荷包,里面装着清心散、辟邪粉和九转还魂丹。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她能看见前方顾停云挺拔的背影,心绪渐渐平稳下来。
麟德殿内,早已灯火辉煌,暖意融融。帝后高踞御座,宗室勋贵、文武重臣按品级依次落座,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盛世祥和景象。
顾停云携母妃与沈清歌入殿,依礼参拜。皇帝见到他们,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特意温言嘉勉了顾停云南疆之功,又关切地问候了王妃,最后目光落在沈清歌身上,颔首道:“沈氏女慧心兰质,屡立奇功,与停云堪称佳偶。待来年春暖,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与祝贺之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歌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也有来自某些方向的、隐晦的冰冷。
沈清歌垂首谢恩,姿态恭谨,不卑不亢。她能感觉到身旁顾停云投来的、带着安抚与骄傲的视线,也能察觉到几道来自赵嵩一党席位方向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注视。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悦耳,歌舞曼妙,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顾停云看似在应酬往来,实则心神大半系在沈清歌和母妃身上,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殿内各处动静,尤其是赵嵩及其亲信所在区域。
赵嵩今日也出席了,他身着侯爵常服,面色略显苍白,不时低咳几声,俨然一副病弱之态,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很少主动与人交谈,只是默默饮酒,目光偶尔扫过御座方向,又迅速垂下,令人捉摸不透。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按照惯例,有内侍捧上特制的“消寒酒”,此酒以多种药材与佳酿调制而成,据说饮后可驱寒暖身,寓意吉祥。酒液呈琥珀色,香气馥郁。
当酒盏送至顾停云和沈清歌案前时,顾停云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酒香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与寻常消寒酒略有不同的甜腻气息,若非他内力精深、五感过人,且早有防备,几乎难以察觉。
他不动声色,以袖掩口,看似饮酒,实则只沾湿了唇边。同时,他迅速向安排在殿角的一名心腹暗卫递了一个眼色。
暗卫会意,悄然退下。
沈清歌也端起了酒盏。她鼻翼微动,那丝异常甜腻的气息在她刻意感知下更为明显。她心中警铃微作,并未饮用,只是将酒杯轻轻置于案上,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顺势将预先藏在指甲缝里的一点“辟邪粉”弹入杯中少许。
粉末入酒,并无明显变化,但沈清歌贴身佩戴的冰心魄,却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凉意。这酒……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那异常的甜腻气息上!
她侧目看向顾停云,两人眼神一触即分,都已明了。
几乎就在同时,殿中异变陡生!
先是靠近御座右侧的几位宗室老臣,忽然面露恍惚之色,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人也摇摇晃晃,似要晕倒。紧接着,邻近几席的官员家眷中,也有数人出现类似症状,或昏沉欲睡,或神情呆滞。
“怎么回事?”
“王兄?李夫人?”
殿内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乐舞停下,众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那几处。
皇帝蹙眉:“太医!快传太医!”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异变再起!
殿内数盏巨大的宫灯,忽然同时爆出一团明亮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火光!火光闪烁间,大片淡粉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顷刻间笼罩了小半个大殿!烟雾所过之处,惊呼声、咳嗽声四起,更多人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涣散!
“保护陛下!保护皇后!”禁卫统领厉声大喝,带人冲向御座。然而,烟雾弥漫,视线受阻,殿内一时混乱。
顾停云早在宫灯爆燃的瞬间,已如猎豹般弹起,一手护住身旁的母妃,另一手已将沈清歌拉至身后,同时厉喝:“闭气!勿吸烟雾!”他内力灌注声音,清晰地传入己方所有人耳中。
沈清歌立刻屏住呼吸,同时将准备好的“清心散”小包迅速捏碎,洒在自己和王妃、顾停云周围。淡淡的清苦气息散开,稍稍冲淡了那甜腻的烟雾。
然而,烟雾扩散极快,且似乎不只是简单的迷烟。顾停云察觉到,烟雾中仿佛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似是某种音律,正试图钻入耳中,扰乱心神!是蛊笛音调!与香融合的蛊术!
他眼中寒光爆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烟雾最初爆开的几个点——那几盏宫灯的位置,恰好形成了一个隐晦的阵型!而操控这个阵型的关键……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赵嵩所在的方向!
只见原本“病弱”的赵嵩,此刻已挺直了腰背,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只有一片狰狞的冷笑与疯狂!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巴掌大小、似笛非笛、似埙非埙的黑色骨器,正放在唇边,无声吹奏!那扰乱心神的嗡嗡声,正是由此发出!
“赵嵩!你敢!”皇帝震怒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带着不敢置信与滔天怒火。
“有何不敢?”赵嵩停下吹奏,声音尖利而疯狂,“陛下,您老了!优柔寡断,宠信奸佞,这江山该换换主人了!今日这‘迷神蛊香阵’,便是为您和您的忠臣良将们准备的厚礼!放心,不会要你们的命,只是让你们……好好睡一觉,醒来后,便会乖乖听命于新主了!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再次吹响那黑色骨器。同时,殿外传来喊杀声,显然他埋伏的人手也开始动手了!
然而,他的笑声未落,顾停云冰冷的声音已如九天寒泉般响起:
“是吗?只怕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随着他的话音,殿内数个隐蔽角落,忽然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是预先布置的预警与净化符箓被激活!光芒所照之处,粉红色的烟雾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散、淡化!同时,那些被顾停云安排混入侍从中的钦天监方士,也纷纷取出特制的铃铛或玉磬,敲击出清越的音律,与那黑色骨器发出的诡异嗡嗡声对抗、抵消!
殿内的混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控制住。那些最初中招的宗室大臣,在符光与清心音律的作用下,眼神也渐渐恢复了清明,只是身体依旧软倒,被迅速赶来的太医和侍卫扶住。
赵嵩脸上的狂笑骤然僵住,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不……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早有防备?这蛊香阵融合了冥渊残力,无人能破!”
“冥渊?”顾停云一步踏出,玄色蟒袍无风自动,周身气势如山如岳,压得人喘不过气,“南疆冥渊已覆,梵主已诛。你窃取些许残渣余孽,也敢妄称天命?赵嵩,你勾结南疆余孽,私蓄死士,走私军械,研制邪香蛊术,意图谋逆弑君,祸乱朝纲——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煞气与威压,如同实质的浪潮,汹涌扑向赵嵩。
赵嵩脸色惨白如纸,握着黑色骨器的手剧烈颤抖。他最后的底牌,他苦心经营多年、寄予厚望的“杀手锏”,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化解了!不,他不能输!
“拦住他!杀!给我杀光他们!”赵嵩声嘶力竭地对殿外吼道,同时猛地将黑色骨器掷向顾停云,骨器在空中爆开,化作一团浓郁的黑气,腥臭扑鼻,显然含有剧毒!
顾停云冷哼一声,袍袖一拂,一股刚猛无俦的劲风凭空生出,将那股黑气连同碎裂的骨器残渣一同卷起,狠狠撞向殿柱!“轰”的一声,殿柱震颤,黑气溃散,残渣嵌入柱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而殿外的喊杀声,也并未如赵嵩预期般愈演愈烈,反而迅速减弱下去。影三浑身浴血,提着一颗头颅大步走入殿中,将头颅掷于赵嵩脚下,冷冷道:“侯爷,你的私兵首领在此。其余叛逆,已尽数伏诛!”
那颗头颅,正是赵嵩暗中蓄养的那支私兵统领,瞪大的眼中还残留着惊恐与不甘。
最后的希望破灭。赵嵩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案几,杯盘狼藉。他环顾四周,昔日与他称兄道弟、利益勾连的党羽,此刻要么低头瑟缩,要么早已被控制,无一人敢与他对视。御座之上,皇帝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殿中,顾停云如同杀神临世;远处,那个他视为眼中钉的沈清歌,正安然无恙地站在王妃身旁,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无悲无喜,却让他感到一种透彻骨髓的寒意与……嘲讽。
完了……全完了……
极度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吞噬了赵嵩。他忽然怪叫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不是刺向别人,而是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他想自尽!
然而,顾停云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道寒光闪过,赵嵩持匕的手腕被一枚疾射而来的银筷齐腕打断!匕首“当啷”落地。紧接着,两名影卫如鬼魅般欺近,瞬间将其制住,卸掉下巴,防止其咬舌或服毒。
“想死?没那么容易。”顾停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剧痛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你的罪,须得昭告天下,明正典刑。你的同党,一个也跑不了。你所有的阴谋,都将大白于日光之下。”
赵嵩被死死压在地上,口中“嗬嗬”作响,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死寂。
一场精心策划、意图颠覆江宫的宫变,在顾停云的周密防备与雷霆手段下,尚未完全展开,便已彻底粉碎。
麟德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心悸。
皇帝缓缓站起,目光扫过狼藉的殿宇和惊魂未定的臣工,最终落在顾停云身上,沉声道:“镇北王护驾有功,平叛有力。逆臣赵嵩及其党羽,交由北镇抚司会同三司严审,从重从快处置!今日之事,凡有功者,朕必重赏!凡有牵连者,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殿内众人,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顾停云转身,看向身后的沈清歌。她虽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清明镇定,见他看来,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恙。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风雨已过,尘埃将定。而他们,终于可以携手,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