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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风雨同舟 顾停云几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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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停云几乎是和山庄的紧急求援信使同时抵达的。
他今夜原本在京郊大营处理一批紧急军务,接到山庄遇袭的飞鸽传书时,已是亥时末。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来不及换下甲胄,只带了十余名亲卫,纵马疾驰,如同黑色的闪电划破夜幕,朝着西山方向狂奔。
当他冲进温泉山庄时,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山庄内灯火通明,侍卫们神色肃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顾停云的心骤然收紧,下马时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直冲栖云苑。
“王爷!”侍卫首领见到他,连忙上前禀报。
顾停云却直接打断,声音因疾驰而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夫人和娘娘如何?”
“娘娘安好,已移居密室,有重兵把守。夫人……受了些惊吓,但未受伤,此刻在暖阁。”
顾停云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但眼中寒光更盛。他大步走向暖阁,玄色甲胄在晨光初现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沿途侍卫噤若寒蝉。
暖阁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顾停云推门而入。
只见沈清歌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件素色披风,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正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出神。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冷静,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化为淡淡的暖意。
“你回来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顾停云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确认她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伤痕,这才沉声问道:“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沈清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只是几个跳梁小丑,被侍卫打发了。倒是惊扰了娘娘,心中过意不去。”
见她神情镇定,言语清晰,顾停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怒意与后怕。他不敢想象,若她反应稍慢,若侍卫救援不及,会是怎样的后果。
“是我大意了。”顾停云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不该留你一人在此。”
“王爷言重了。”沈清歌摇头,“对方处心积虑,防不胜防。况且,我也并非毫无自保之力。”她顿了顿,将夜间遇袭的经过,包括自己如何察觉异常、如何示警反击、如何逼退刺客,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道:“擒住一人,现已关押,等候王爷处置。另外两人逃脱,轻功诡异,似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所用烟雾弹和武功路数,也透着几分邪气。”
顾停云静静听着,眼神越来越冷。当听到沈清歌描述那诡异的隐匿身法和阴柔内力时,他眼中厉色一闪。
“你怀疑与赵嵩有关?”他问。
“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人。”沈清歌直言不讳,“时机、目标、手段,都指向他。而且,我观那被擒之人眼神麻木,视死如归,绝非普通江湖客,更像是豢养的死士。赵嵩身为侯爵,暗中蓄养此类人物,也并非不可能。”
顾停云颔首,这正是他所想。赵嵩的报复,果然来得又快又毒。
“审过了吗?”他问。
“只简单问过,对方闭口不言。我想着等王爷回来,或有更稳妥的审讯之法。”沈清歌道。她知道顾停云掌管北镇抚司,审讯手段非她所能及。
顾停云眼中寒芒微闪:“带我去看看。”
山庄地牢入口隐蔽,位于一处假山之下。顾停云屏退左右,只带了沈清歌和影七进入。
地牢深处,那名被擒的黑衣人已被卸去身上所有可能□□或利器之物,五花大绑在一张铁椅上。肋下伤口已简单包扎,但失血和麻骨散的药效让他看起来十分虚弱,脸色惨白如纸。见到顾停云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随即又恢复成死水般的麻木。
顾停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一寸寸刮过黑衣人的皮肤。
地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顾停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赵嵩派你来的?”
黑衣人紧闭双眼,仿佛入定。
顾停云并不意外,对影七微微示意。
影七上前,手法利落地在黑衣人身上几处穴位快速点按。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震,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依旧死死闭着嘴,连闷哼都不曾发出一声。
这是北镇抚司用来对付硬骨头的刑罚之一,名为“逆血针”,以内力刺激特定穴位,逆乱气血,痛苦异常,却不会立刻致命。
沈清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声阻止。她明白,对付这种死士,仁慈无用,唯有更冷酷的手段,才有可能撬开一丝缝隙。
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黑衣人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眼神开始涣散。
顾停云抬手,影七停下动作。
“说,谁派你来的?还有哪些同党?计划是什么?”顾停云再次问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力。
黑衣人艰难地喘息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顾停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正要示意影七继续。
“王爷,且慢。”沈清歌忽然出声。
顾停云看向她。
沈清歌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淡黄色的药丸。她没有解释,只是捏开黑衣人的下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灌了口水迫使他咽下。
“这是‘吐真散’的简化版,药效有限,且需对方心神极度衰弱时使用。”沈清歌对顾停云解释道,“配合刚才的刑罚,或许能让他多说几句实话。”
果然,片刻之后,黑衣人的眼神变得更加涣散,呼吸也急促起来,口中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侯……侯爷……命令……必杀……沈……”破碎的词语断断续续地吐出。
“赵嵩?”顾停云追问。
“……是……侯爷说……此女……妨碍大计……必除……”黑衣人的意识似乎在与药物和痛苦抗争,语句混乱,“……事成……许我……家人……自由……”
“大计?什么大计?”顾停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不知……只知……与南边……有关……联络……香……”黑衣人说到这里,似乎触动了某种深植脑海的禁制,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挣扎起来!
“不好!”沈清歌脸色一变,“他体内有更隐秘的禁制!”
话音未落,黑衣人七窍中忽然渗出黑血,身体抽搐几下,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影七迅速上前检查,片刻后回禀:“王爷,是‘锁魂蛊’,触及关键记忆便会触发,瞬间毙命。下蛊者手段极为高明。”
顾停云面色阴沉如水。锁魂蛊,南疆阴山会控制核心死士的歹毒手段之一。赵嵩竟然与阴山会余孽还有勾结?而且似乎在图谋更大的“大计”?
线索虽然断了,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足以让人心惊。
“清理干净。”顾停云对影七吩咐道,转身带着沈清歌离开了地牢。
回到地面,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驱散了夜色的阴霾,但两人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更重的阴影。
“看来,赵嵩所图非小。”顾停云沉声道,“他勾结南疆余孽,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报复你我,更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清歌点头:“‘与南边有关,联络香’……会不会是指南疆的某种特殊香料,或是……与之前的邪香案有牵连?”她想起宫中那场几乎颠覆朝纲的邪香之祸,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顾停云眸光一凛:“极有可能。赵嵩此人,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若他与阴山会余孽勾结,意图利用邪术香料之类的手段操控朝局,甚至谋害陛下……那便是滔天大罪!”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若真如此,那赵嵩就不仅仅是一个需要防备的政敌,而是一个必须尽快铲除的毒瘤!
“必须尽快查清他的底细和计划。”顾停云决断道,“山庄已不安全,我会加派三倍人手,并请青松道长过来重新布置防护阵法。你……”他看向沈清歌,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从现在起,没有我的陪同,不得离开山庄半步。若有急事,让影七随行。”
沈清歌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没有反驳,只道:“我会小心。但王爷你自己也要当心,赵嵩既然敢对我下手,难保不会对你不利。”
“他还没那个本事。”顾停云语气冷硬,但看着沈清歌关切的眼神,语气又缓了缓,“放心,我有分寸。”
两人并肩走出假山区域,朝着栖云苑走去。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经过一夜的惊变,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清歌,”顾停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这次是我疏忽,让你涉险。不会再有下次。”
沈清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晨光中,他玄甲未卸,眉宇间带着征战杀伐的冷冽,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无比专注与认真。
她心中微暖,轻轻摇了摇头:“王爷,这不是你的错。路是我自己选的,风雨自然也要自己承担。况且……”她微微扬起唇角,眼中映着朝阳的光彩,“我们不是并肩同行吗?有你在我身后,我无所畏惧。”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敲在顾停云心上。他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看着她苍白却挺直的背脊,心中那股翻涌的怒意与后怕,奇异地平复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而坚韧的决心。
“是,”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风雨同舟。”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沈清歌反手握紧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前路或许更加艰险,阴谋或许更加深重。
但既已携手,便无惧风雨。
他们转身,继续朝着栖云苑走去,步伐坚定而沉稳。
朝阳彻底跃出山巅,将万丈金光洒满西山,也照亮了他们并肩前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