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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朝堂波澜 金钩赌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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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钩赌坊“闹鬼”的消息,如同落入滚油的一滴水,在次日清晨的京城彻底炸开。
各种版本的传言在街头巷尾飞速流传,细节被不断夸大渲染。有说赌坊里出现了七八个无头女鬼索命的,有说银钱是凭空消失、库房墙壁渗血的,还有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忠勇侯小舅子钱守财被鬼上身、胡言乱语的……越传越邪乎,越传越惊悚。
早市上,茶馆里,衙门旁,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猎奇的兴奋与对未知的隐隐恐惧。而所有传闻最后,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绕回到一点——这赌坊的东家,可是忠勇侯赵嵩的亲戚!侯爷前脚刚在朝堂上参别人用“邪术害人”,后脚自家亲戚的买卖就遭了“邪祟”,这事儿……可真够巧的!
京兆府和刑部的官员天没亮就被叫了起来,顶着黑眼圈赶到金钩赌坊。现场一片狼藉,墙上的暗红“血手印”和“贪者必偿”的血字虽然已经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库房银箱空空如也,赌客和打手们的证词混乱却都指向“灵异”。经验最丰富的仵作和捕头仔细查验后,也得不出人为盗窃或破坏的确凿证据——那“血”并非人血,像是某种混合了朱砂和动物血的颜料,但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印上去、写上去?银子是如何在密室中不翼而飞的?那些恐怖的幻象和声音又是如何产生的?
一切都透着诡异。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进了皇宫。
大朝会上,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龙椅上的周景琰面色平静,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他听着底下臣工奏报日常政务,心思却似乎飘向了别处。
终于,轮到都察院一位御史出列,奏报的正是金钩赌坊“妖异”之事。他措辞谨慎,只陈述了京兆府和刑部初步勘查的结果及坊间流言,并未直接下结论,但话里话外,已将这起事件定性为“非寻常盗窃滋事,疑似妖异作祟”。
朝堂上一片寂静。许多官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站在武官前列、面色铁青的忠勇侯赵嵩。
赵嵩此刻心中已是惊怒交加,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惶惑。小舅子钱守财天没亮就哭喊着跑到侯府,那副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样子做不得假。赌坊的损失还在其次,关键是这事件发生的时机太过微妙,简直像是冲着他来的!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是顾停云?还是那个沈清歌?或是他们的同党?
他绝不相信什么“鬼祟邪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蓄意报复陷害!可对方手段高明,竟未留下任何把柄,还巧妙利用了“邪术”这个他刚刚用过的名头,将他架在了火上烤!
“陛下!”赵嵩深吸一口气,出列奏道,“金钩赌坊之事,疑点重重,臣以为,定是有宵小之徒,假借妖异之名,行盗窃陷害之实!意在扰乱视听,混淆是非!请陛下下旨,责令刑部、大理寺严查,务必揪出幕后黑手,以正视听!”他语气铿锵,试图将事件拉回“人为犯罪”的范畴,并暗示幕后黑手别有用心。
然而,他话音刚落,另一名素来与他政见不合的御史便出言道:“侯爷此言差矣。京兆府与刑部勘查已毕,若系人为,岂能毫无痕迹?况且,多名人证皆言目睹异象,听闻诡声,此岂是寻常窃贼所能为?依臣之见,此事恐非寻常,或与近日京城不安之气有关。侯爷前日方弹劾陈侍郎等人‘勾结术士,以邪术害人’,今日自家亲眷产业便遭‘妖异’,其中关联,不得不令人深思啊。”
这话就差直接说“你赵嵩是不是贼喊捉贼,或者作法自毙”了。
赵嵩气得胡须直抖:“王御史!你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本侯自导自演不成?!”
“下官不敢。”王御史不卑不亢,“只是觉得巧合太过,难免惹人猜想。或许……是侯爷弹劾他人之举,无意中触及了某些隐藏在暗处的‘邪祟’,引来了报复也未可知。”
这话更毒,直接将赵嵩放在了“招惹邪祟”的位置上,暗示他弹劾别人或许是“狗咬狗”,或者引火烧身。
“你——!”赵嵩目眦欲裂。
“好了。”龙椅上的周景琰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朝堂上的骚动。他目光扫过赵嵩和那名御史,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停云身上,“镇北王,此事你如何看?”
顾停云出列,神色平静无波,拱手道:“回陛下,金钩赌坊之事,蹊跷诡异,确需彻查。无论是人为装神弄鬼,还是真有妖异作祟,皆非朝廷之福。臣以为,当责成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并钦天监会审,务必查明真相,安定民心。至于是否与之前弹劾案有关……”他顿了顿,看向赵嵩,“臣不敢妄断。然京城接连出现异事,恐非吉兆,陛下宜当警觉。”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未偏袒任何一方,又点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京城接连出现异事”。将金钩赌坊事件与之前赵嵩弹劾陈观“邪术害人”的指控,隐晦地联系在了一起,暗示京城可能确实存在一股利用“邪异”兴风作浪的暗流,而陈观案或许只是其中一环。
这话比直接指责赵嵩更高明,也更容易让皇帝和朝臣接受。
周景琰微微颔首,显然赞同顾停云“查明真相、安定民心”的说法。他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赵嵩,又看了看其他噤若寒蝉的官员,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镇北王所言甚是。”周景琰缓缓道,“金钩赌坊一事,交由刑部、大理寺、京兆府、钦天监四司会审,限期十日,务必给朕一个明白交代。至于陈观被劾一案……”他目光转向御案上那几份留中的奏章,沉吟片刻,“既有疑议,暂且搁置。陈观停职期间,闭门思过,不得外出。待赌坊一案查明后,再行议处。”
这话一出,赵嵩心头一沉。陛下这是将两案并提,且明显放缓了对陈观的处置!他的步步紧逼,被这突如其来的“赌坊邪祟”事件硬生生打断了!更麻烦的是,陛下让钦天监也参与会审,这意味着朝廷正式将此事与“玄异”挂钩,他再想将其定性为单纯的人为犯罪,难度大增!
“陛下圣明!”顾停云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不少官员也随之附和。
赵嵩咬牙,却也只得跟着行礼:“臣……遵旨。”他知道,今日朝会,自己已落了下风。不仅没能扳倒陈观,反而惹了一身腥,将自家那点不光彩的产业暴露在了朝堂视野之下,还被迫与“邪祟”扯上了关系。接下来,他必须全力应对赌坊案的调查,并设法洗脱“引惹邪祟”或“贼喊捉贼”的嫌疑。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议论纷纷。看向赵嵩的目光,多了许多意味不明的打量与疏离。
顾停云走在最后,步履沉稳。经过赵嵩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仿佛古井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
赵嵩对上这目光,心头没来由地一寒,随即涌起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怨毒。是他!一定是他!还有那个贱人沈清歌!除了他们,还有谁会用这种阴损又高明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顾停云却已收回目光,径直离去,玄色的亲王袍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西山,温泉山庄。
沈清歌正在药圃里查看几种新移栽的草药长势,云岫在一旁帮忙浇水。
一名侍卫快步走来,低声禀报了早朝的结果。
沈清歌听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陛下将两案并提,放缓对陈观的处置,让钦天监参与调查,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赵嵩被拖入泥潭,短时间内应无力再对陈观等人发起致命攻击。
“王爷可还有别的吩咐?”沈清歌问。
“王爷让属下转告姑娘,第一步已成,可暂时安心。但赵嵩必不会罢休,恐有反扑。请姑娘近日务必谨慎,勿离山庄。王爷处理完京中急务,便会过来。”侍卫恭敬答道。
“我知道了,有劳。”沈清歌点头。
侍卫退下后,沈清歌望向京城方向,眼神微凝。
确实,这只是第一步。赵嵩吃了这么大的亏,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弹劾暂时受阻,暗地里的手段恐怕会更加阴险毒辣。目标,很可能就是她这个“罪魁祸首”。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准备。
山庄守卫森严,顾停云又加强了暗哨。她自己虽修为未复,但灵觉已恢复不少,且精通药理阵法,寻常手段近不得身。只要不离开山庄这个相对安全的堡垒,赵嵩想要动她,并非易事。
只是……被动防守,终非长久之计。
她需要尽快恢复实力,也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赵嵩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知己知彼,才能掌握主动。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皇后温婉的声音:“清歌,可是京中有什么消息?”
沈清歌转身,见皇后在宫女的陪伴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她并未隐瞒,将早朝结果简单说了,当然,略去了自己和顾停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只说是赵嵩弹劾他人,自家却出了蹊跷事,引得陛下将两案并查。
皇后听完,轻叹一声:“朝堂之上,风波险恶。赵嵩此人……本宫在宫中亦有所耳闻,并非良善之辈。清歌,你与他有旧怨,如今又牵扯进这些是非,定要万分小心。”
“多谢娘娘关心,清歌明白。”沈清歌感激道。
皇后走到她身边,看着药圃中生机勃勃的草药,语气柔和下来:“不过,有停云在,想必他也不敢太过放肆。你呀,也别总想着这些烦心事,好好将养身体才是正经。本宫瞧你近日气色越发好了,心里也欢喜。”
沈清歌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山庄入口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一阵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顾停云那挺拔的玄色身影,便出现在了药圃外的石子小径上。他似乎是直接从京城赶来的,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冷意,但在看到沈清歌和皇后时,那冷意便迅速化开,转为温和。
“娘娘。”顾停云上前行礼,又对沈清歌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皇后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眼中笑意更深:“回来得正好。本宫正要让人去吩咐厨房,午膳多加几个菜。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本宫去看看今儿有什么新鲜山货。”
说罢,便带着宫女体贴地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两人。
顾停云走到沈清歌身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定她无恙,才低声道:“朝上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沈清歌点头,“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些。王爷辛苦了。”
“分内之事。”顾停云看着她沾着泥土的手指和专注的眼神,语气不自觉地放缓,“赵嵩今日在朝上颜面尽失,必不甘心。我已加派人手防卫山庄,你自己也要警觉。近期,若无必要,不要离开山庄范围。”
“我晓得。”沈清歌应道,想了想,又问,“王爷觉得,赵嵩接下来会如何动作?”
顾停云眸色转深:“明面上,他会全力应对赌坊案的调查,设法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指责是我们设计陷害。暗地里……他最可能的,还是针对你。或许会收买山庄内的人,或许会设法引你外出,或许会找些‘江湖高人’来对付你。此人行事不择手段,需防他狗急跳墙。”
沈清歌沉吟:“山庄内的人,田管事和两位嬷嬷都是娘娘指派的,应可信。侍卫是你的人,我更放心。至于引我外出……眼下娘娘在此,我并无理由离开。倒是那些‘江湖高人’,需要留意。”
“此事交给我。”顾停云道,“我会让影七留意京城和西山附近的异常动向。你自己……近日修炼,可还顺利?”
听他问起修炼,沈清歌神色微松:“还好。山中灵气充沛,经脉温养得不错。只是那封印依旧稳固,被锁住的本源难以调用。”她顿了顿,看向顾停云,“王爷当初以意志为引构筑此封印,可能感知到其内‘寂灭之息’的动静?”
顾停云微微摇头:“封印已成,自成一体。我只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与稳固,内部详情,难以探查。”他看向沈清歌,眼神认真,“但若封印有变,或你遇到危险,我应能有所感应。”
这便够了。沈清歌心中一定。有这份感应,至少多了层保障。
两人又聊了几句京中其他动向和山庄防卫的细节,直到云岫来请用午膳。
午膳时,皇后兴致颇高,说了不少山庄附近的趣闻,气氛温馨。顾停云虽话不多,但也会适时接话,神态放松,与在京城时判若两人。
沈清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份因朝堂风波而起的紧绷,也渐渐舒缓下来。
有他在,有这方宁静的山庄,有皇后的关爱,眼前的难关,似乎也并非不可逾越。
然而,她并未放松警惕。
她知道,风暴只是暂时被引开,并未平息。
赵嵩的反扑,迟早会来。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变得更强,准备得更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