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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夜袭金钩 计划既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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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既定,便如箭在弦上。
第三日,夜色如期降临,浓稠如墨,将京城笼罩其中。今夜无月,只有几点疏星点缀天幕,更添几分诡秘。
亥时三刻(晚十点),正是“金钩赌坊”最热闹的时候。这座位于西市边缘、门脸不大却内藏乾坤的赌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汗味、烟味、铜钱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令人血脉贲张又隐隐作呕的氛围。赌徒们围着一张张赌桌,眼睛通红,嘶吼着,大笑着,咒骂着,将大把的铜钱银两押上,又被庄家无情地收走。
赌坊后院,是存放银钱和贵重物品的密室,以及管事、打手们休息的地方。此处守卫明显森严许多,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挎着刀守在密室门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暗处,还有几道气息隐伏,显然是暗哨。
赌坊三楼一间位置最佳的包厢内,赵嵩的妻弟,也就是赌坊明面上的东家钱守财,正眯着一双小眼睛,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姐儿,一边听着楼下传来的喧嚣,一边享受着姐儿的喂酒。他心情不错,今日赌坊流水颇丰,想到又能给姐夫赵嵩上供一大笔,自己也能留下不少油水,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咧。
“爷,您今儿手气好,赏奴家个钗子呗?”姐儿娇声讨赏。
“好说好说!”钱守财大手一挥,正要显摆,忽然觉得眼皮有些发沉,鼻尖似乎飘过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他晃了晃脑袋,以为是酒劲上来了,没太在意。
然而,就在下一刻——
“啊——!!鬼!有鬼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从楼下大堂炸响!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叫、哭喊、桌椅翻倒、瓷器碎裂的混乱声响!
钱守财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猛地推开怀里的姐儿,冲到包厢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只见楼下大堂已乱成一锅粥!赌徒们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奔逃,不少人脸上带着极度惊恐的表情,指着空气或某个角落,语无伦次地喊着:
“血!满地是血!”
“墙……墙上有影子在动!没有脚!”
“我……我听到有女人在我耳边哭!冰凉冰凉的!”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刚才还在,一眨眼就没了!!”
更诡异的是,钱守财自己也觉得视线有些模糊,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尽头有一抹惨白的身影飘过,耳边也隐约响起了细细的、如同怨泣般的呜咽声。他猛地甩头,那身影和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和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怎么回事?!”他冲着楼下怒吼,声音却因为惊悸而有些变调。
没人回答他,只有越来越混乱的奔逃和尖叫。赌坊的打手们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中也有人脸色发白,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显然也看到了或感受到了什么不对劲。
“密……密室!”一个看守密室的壮汉口齿不清地连滚爬爬冲过来,脸上毫无血色,“管事!密室……密室的门自己开了!里……里面有……有血手印!还……还有字!”
钱守财脑中“嗡”的一声,也顾不得楼下混乱,跌跌撞撞地冲向后院密室。
密室厚重的铁门果然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只见存放银两的库房墙壁上,赫然印着几个凌乱、暗红、仿佛刚刚摁上去的血手印!手印下方的地砖上,还有用同样暗红色液体写成的几个扭曲大字:
“贪者——必——偿——”
字迹歪斜狰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而原本堆放在库房角落的几箱散碎银两,此刻箱子大开,里面空空如也!至少上千两银子不翼而飞!
钱守财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猛地扑到银箱前,伸手往里掏,只摸到箱底冰冷的木板。“我的银子!我的银子啊!!”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随即又像想起什么,惊恐地看向墙上的血手印和血字,声音发抖,“鬼……有鬼……是邪术!一定是邪术!”
他想起了姐夫赵嵩最近在朝堂上弹劾别人用“邪术害人”的事情,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难道……是报应?还是有人……在针对姐夫?不,是针对赌坊?是针对我?
“快!快报官!不……先去找我姐夫!!”钱守财语无伦次地吼道,连滚爬爬地冲出密室,也顾不上一片狼藉的赌坊大堂和那些还在惊恐四散的赌客了。
几乎是同时,赌坊外,巡城兵马司的一队兵丁恰巧“巡逻”经过,听到里面巨大的动静和隐约的“有鬼”、“邪术”呼喊,立刻冲了进来,正好撞见这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一幕。
带队的小旗官看着墙上未干的血手印、地上的血字、空空如也的银箱,以及众多赌客、打手脸上真实的惊恐,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此事,显然不是寻常盗窃或闹事那么简单。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立刻上报京兆府和……刑部!”小旗官当机立断。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深沉的夜色中飞速传播。
“金钩赌坊闹鬼了!”
“不是闹鬼,是中了邪术!墙上突然出现血手印和血字,银子自己飞了!”
“听说好多人看见无头鬼影,听见女人哭!”
“那赌坊东家是忠勇侯的小舅子!该不会是侯爷得罪了什么人,被报复了吧?”
“嘘!小声点!不过……忠勇侯前脚刚弹劾别人用邪术,后脚自家亲戚的赌坊就……”
流言在黑暗中发酵,夹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权贵的微妙揣测,迅速汇成一股汹涌的暗流。
别院。
沈清歌并未入睡。她披着外衣,坐在窗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药典,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她的目光望着京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与夜色,看到那处正在上演的“好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皇后所赠的玉镯,触手温润,却无法完全平息心中那丝紧绷。
计划是她提出的,细节是她与顾停云反复推敲的。理论上,影七他们出手,万无一失。但事涉朝堂争斗,对手又是赵嵩那种老狐狸,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她在等消息。
子时初刻(半夜十一点),窗外竹林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沈清歌心头一动,抬眼望去。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前,正是影七。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隐匿的灰衣,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姑娘。”影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平稳,“事已办妥。赌坊大乱,血印血字已留,银两已按计划‘消失’(实际已被转移隐藏)。巡城兵马司已介入,消息正在扩散。我们的人已全部安全撤离,未留任何痕迹。沿途按王爷吩咐,在另外两处地点留下了轻微‘异状’,混淆视听。”
言简意赅,却将关键信息交代得清清楚楚。
沈清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轻轻舒了口气:“辛苦了,影七先生。可有遇到意外?”
“一切顺利。赌坊守卫松懈,幻药与机关效果超出预期。”影七答道,“钱守财及其手下,确已受惊,所言所行,皆在预料之中。”
“那就好。”沈清歌点头,“回去复命吧,让王爷也安心。你们自己也好好休息。”
“是。”影七躬身一礼,身形一闪,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竹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沈清歌关上窗户,坐回椅中。计划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就看朝堂上的反应,以及赵嵩如何接招了。
她可以想象,此刻的忠勇侯府,定然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赵嵩面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小舅子,面对赌坊传来的确切消息,面对即将在朝野掀起的舆论风波,会是什么表情?
震惊?愤怒?怀疑?还是……一丝隐隐的不安与恐惧?
毕竟,他刚刚用“邪术”作为攻击他人的利器,转眼“邪术”就落到了自己(关联方)头上。这巧合,未免太过刺眼。
无论他信不信是真有“邪祟”作怪,还是会怀疑是政敌(尤其是顾停云和她)的报复,他都陷入了被动。
如果他坚持是“邪术”,那就等于承认京城确有邪术泛滥,他之前的弹劾就显得不那么“特殊”,甚至可能被反问为何不先管好自家亲戚?如果他否认是邪术,坚持是人为陷害,那就需要拿出证据,并解释为何偏偏在他弹劾他人后,立刻发生这种针对他关联产业的、看似“邪术”的事件?无论哪种选择,都会让他疲于应对,分散对陈观一案的注意力。
而陛下和朝臣们,在接连出现“邪术”传闻(金钩赌坊为主,另外两处为辅)后,对赵嵩弹劾陈观“用邪术害人”的指控,恐怕也会多打几个问号。
这便是沈清歌想要的效果——将水搅浑,转移焦点,争取时间,并为后续可能更激烈的交锋埋下伏笔。
窗外,山风渐起,吹得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京城那一池刚刚被搅动的浑水。
沈清歌缓缓合上药典,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眸清澈而冷静。
戏幕已开,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