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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凤仪初探 凤仪宫的偏 ...

  •   凤仪宫的偏殿,成了沈清歌在宫中的临时居所。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皇后娘娘似乎忙于其他宫务,或是仍在观察,并未立即召见。沈清歌乐得清静,正好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熟悉环境。

      严女官派来两名小宫女服侍起居,一个叫彩儿,一个叫绣儿,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三四岁,举止规矩,话却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显然受过严格调教。沈清歌也不多问,只让她们做些日常洒扫,自己带来的侍女云岫则负责更贴身的事务。

      沈清歌严格遵守着“无传召不随意走动”的吩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偏殿内。她或看书(带来几本医书和杂记作掩护),或调息巩固修为,偶尔在偏殿附带的那个小小庭院里散步,目光却总似不经意地掠过凤仪宫的主殿方向,留意着来往的宫人。

      她注意到,凤仪宫的宫人数量不少,但行动间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肃穆,连低声交谈都极少见。那位严女官似乎是这里的实际管理者,事无巨细,都要经她的手,威信很高。每日晨昏,都有太医前来为皇后请平安脉,皇后偶尔也会接见几位妃嫔或诰命夫人,但时间都不长。

      第三天午后,沈清歌正在窗前翻阅一本前朝医案,严女官亲自过来了。

      “沈姑娘,皇后娘娘刚礼佛完毕,精神尚可,传姑娘过去说话。”严女官的语气比前两日稍缓和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沈清歌放下书卷,起身理了理衣裙:“是。有劳姑姑带路。”

      跟随严女官穿过回廊,走向凤仪宫正殿。殿宇比远看更加宏伟,廊下立着数名宫娥太监,屏息凝神。进入殿内,一股混合了名贵檀香、花香和药香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温度也比外面略高,熏笼里燃着银炭,温暖如春。

      正殿宽敞明亮,铺设着厚厚的织金地毯,陈设多为紫檀、黄花梨木所制,古雅华贵。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隔开了内外间。严女官引着沈清歌绕过屏风,来到内间。

      内间的光线柔和许多,窗户半开,垂着轻纱。靠窗的暖榻上,倚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凤钗的妇人,正是当朝皇后。

      与百花宴时相比,皇后似乎清减了些,脸色在温暖的室内仍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温润平和,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她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正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

      “娘娘,沈姑娘到了。”严女官轻声禀报。

      皇后收回目光,转了过来,视线落在沈清歌身上,细细打量。

      沈清歌上前几步,依宫规行礼:“民女沈清歌,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免礼,看座。”皇后的声音柔和,带着些许中气不足。

      早有宫娥搬来绣墩放在下首。沈清歌谢恩后,只坐了半边,姿态恭谨。

      “沈姑娘,一路入宫,可还习惯?”皇后开口,语气家常,像是对待一位故人晚辈举荐来的客人。

      “谢娘娘关怀。凤仪宫安排周全,民女一切安好。”沈清歌恭敬应答。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本宫听安远伯夫人说,你不仅医术了得,于玄门道法、星相卜筮亦有涉猎,且心思细密,品行端方。百花宴上,也多亏了你提醒。”

      “娘娘谬赞。民女不过略通皮毛,能侥幸为娘娘分忧,是民女的福分。”沈清歌态度谦逊。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捻动佛珠的动作稍快了些:“不瞒你说,自百花宴后,本宫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夜里睡不安稳,白日也时常觉得精神不济。太医请脉,只说气血稍弱,思虑过重,开了不少安神补养的方子,吃着却总不见大好。”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看着沈清歌:“安远伯夫人举荐你入宫陪伴,本宫想着,你既通晓这些,或许能看出些太医看不出的关窍。不拘什么,你但说无妨,本宫想听实话。”

      来了。沈清歌心中微凛。皇后这是要考校,也是要交底。她必须给出有价值的判断,才能真正获得信任,但也不能过于惊世骇俗,引人猜疑。

      她微微垂首,作沉吟状,实则暗中调动一丝极细微的感知,融入内息,悄然探向皇后。这并非直接的灵力探查,而是一种对气场的感知,极为隐蔽。

      片刻后,她抬起眼,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慎重:“娘娘,请恕民女直言。观娘娘面色,确是气血亏虚、神思劳倦之象,太医诊断无误。但民女感觉,娘娘眉宇之间,似有一缕极淡的滞涩之气,非寻常病邪,倒像是……外感阴晦,侵扰心神所致。这种‘气’,寻常医术难以察觉,也非药物可轻易驱散。或许,这便是娘娘虽多方调养,却总感收效甚微的缘由之一。”

      她故意说得含糊,将幽冥鬼火或更具体的阴邪之力泛化为“外感阴晦”,既点出关键,又不至于暴露太多。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滞,眼中那丝忧色似乎浓了些:“外感阴晦?沈姑娘可能说得更明白些?这阴晦之气,从何而来?对本宫凤体,究竟有何影响?”

      沈清歌斟酌着词句:“回娘娘,此类阴晦之气,来源可能多样。或是不慎接触了某些带有阴煞之气的古物、地气异常之所,或是……受了一些心怀叵测之人施为的影响。它无形无质,却能潜移默化,侵扰人的心神气血,令人心绪不宁,寝食难安,久则耗损元气根基。不过娘娘洪福齐天,凤体自有庇护,此气只是略微沾染,并未深入,只要寻得根源,加以化解,再辅以温养,必能康健如初。”

      她既说明了危害,又给了希望,并将“根源”指向了“心怀叵测之人”,为后续探查埋下伏笔。

      皇后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哔剥声和佛珠捻动的微响。严女官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沈姑娘果然有些真本事。”半晌,皇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依你之见,这根源,该如何寻找?又该如何化解?”

      “民女初入宫廷,对宫中诸事皆不熟悉,不敢妄断。”沈清歌谨慎道,“但此类阴晦之气,若属人为,施术者往往需要媒介,或是贴身之物,或是饮食熏香,或是特定时辰方位下的布置。娘娘可仔细回想,百花宴前后,乃至近来,可曾收到什么特别的赏赐、用度?身边可曾添置过不同寻常的物品?或是,可曾长时间停留在某处感觉不适的宫室?”

      她一边引导皇后思考,一边也在观察皇后的反应。

      皇后眉头微蹙,似在回忆:“特别的赏赐用度……本宫所用之物,一应皆由内廷司按例供给,或是由亲近之人进献,经手之人都是可靠的。至于宫室……本宫日常起居多在凤仪宫,偶尔去御花园散步,或是去太后宫中请安,并无特别之处。”

      她说着,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严女官。

      严女官适时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娘,若说不同寻常……前些日子,内侍省高副总管不是孝敬了一尊说是从南边寻来的、用沉香木雕的送子观音像吗?说是请高僧开过光,最是安神养气,您让摆在小佛堂里了。还有,上个月,司制房新送来一批熏香,说是新方子,安神效果极好,您也用了一阵。”

      皇后恍然:“是了,那尊观音像,本宫看着慈和,便收下了。熏香……用了些时日,味道是清雅,但似乎也并无特别感觉。”

      沈清歌心中一动。高副总管?莫非就是高永?送子观音像,安神熏香……都是看似平常,却极易做手脚的东西。

      “娘娘,民女可否斗胆,请观一观那尊观音像,以及查验一下那批熏香?”沈清歌提出请求。这是顺理成章介入调查的机会。

      皇后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也好。严女官,你带沈姑娘去小佛堂看看。那熏香,也取一些来给沈姑娘查验。”

      “是。”严女官应下,对沈清歌道:“沈姑娘,请随奴婢来。”

      沈清歌向皇后行礼告退,跟着严女官离开正殿,前往凤仪宫一侧单独辟出的小佛堂。

      佛堂不大,却极为洁净肃穆,供奉着几尊佛像,香案上摆放着香炉、经卷等物。其中一尊尺余高的沉香木观音像,雕工精美,宝相庄严,单独安放在一侧的紫檀木几上,前面还供着清水鲜花。

      沈清歌走近,并未立刻伸手触碰,而是凝神静气,以更加隐蔽的方式感知。她刻意放慢动作,仿佛在仔细观察雕工和材质。

      指尖距离木像还有寸许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倏地钻入她的感知。这气息非常隐蔽,混杂在沉香的醇厚木质香气和淡淡的香火气中,若非她刻意探查,又有应对幽冥鬼火的经验,恐怕会直接忽略过去。

      这阴冷气息的性质,与百花宴香囊中的阴邪之力同源,但更加内敛,更像是一种长期、缓慢释放的“污染源”,而非直接攻击的邪术。送子观音像……求子心切的后妃,往往会对此类物品格外珍视,时常亲近供奉,久而久之,阴邪之气自然悄无声息地渗入体内。

      果然是高永!沈清歌心中已有七八分确定。

      她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转向严女官:“这尊观音像雕工上乘,木质亦是上品沉香。不过……”

      “不过什么?”严女官问道。

      “民女感觉,此像似乎……并非在真正清净的佛门圣地开光,沾染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尘俗杂气。长期置于佛堂,恐对虔诚之心略有妨碍,也未必能起到真正的安神静气之效。”沈清歌说得委婉,将阴邪之气归结为“尘俗杂气”。

      严女官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难怪娘娘近来礼佛时,偶尔会感到些许烦闷。”

      这时,一名小宫女取来了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块用锡纸包裹的熏香饼。严女官接过,递给沈清歌。

      沈清歌取出一块,凑近鼻端,仔细嗅闻。熏香味道清雅,确实有安神的檀香、沉香等成分,但细辨之下,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麝香却又更甜腻、更诡秘的香气,混杂其中。这甜腻香气,与观音像上的阴冷气息,给她同样的不舒服感,显然是同一种阴邪之力的另一种载体,通过焚烧,直接吸入体内。

      “这熏香配方……似乎有些特别。”沈清歌斟酌道,“其中有一味香料,民女辨识不出,其性或许偏寒凉,与娘娘目前所需温补的体质略有不合,久用可能加重气血凝滞之感。”

      她没有直接点破有毒,而是从体质不合的角度提出质疑,更符合她“医女”兼“玄士”的身份,也更容易被接受。

      严女官将沈清歌的话记在心里,脸色也凝重了几分:“多谢沈姑娘提点。此事,奴婢会如实禀报娘娘。”

      回到皇后面前,沈清歌将查验结果,用更加圆融的方式禀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观音像“开光不纯”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以及熏香中“不明香料”与皇后体质的潜在冲突,建议暂停使用,并将观音像暂且移出佛堂,另寻真正的高僧重新净化。

      皇后听罢,脸色沉静,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又快了些。她深深地看了沈清歌一眼,那目光中,信任明显增加了几分。

      “本宫知道了。严女官,就按沈姑娘说的办。”皇后吩咐道,又转向沈清歌,语气温和,“沈姑娘,你初来乍到,便为本宫分忧,辛苦了。日后在本宫身边,不必过于拘礼。有什么需要,或是发现什么异常,可直接向严女官禀报,或是……直接来见本宫。”

      “谢娘娘信任。民女定当尽心竭力。”沈清歌躬身应道。

      这一次召见,时间并不算长,但沈清歌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她获得了皇后的初步信任,也找到了与高永相关的明确线索——那尊观音像和那批熏香。

      退出正殿,回到偏殿,沈清歌心中并未轻松。线索找到了,但如何顺着线索挖出更深的东西,如何证实高永就是幕后黑手,甚至找到他与“梵主”、阴山会的直接联系,才是真正的难题。

      皇宫之内,牵一发而动全身。高永地位特殊,没有铁证,绝不可能扳倒。而那观音像和熏香,完全可以被解释为“无心之失”或“被人蒙骗”,不足以定重罪。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了解高永在宫中的势力网络,以及……皇帝对此事的态度。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殿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却更添几分幽深寂寥。

      沈清歌站在偏殿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檐角,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乌金指环。

      麒麟之火,能焚尽污秽,亦能照亮黑暗。

      而这深宫中的黑暗,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浓重,也更加……盘根错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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