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绿瀑年少时8 ...
-
时卿正把双双从肩头拿下来,闻言,心重重一坠。他下意识攥紧了双双,小家伙吃痛,吱地一声从他手心挣开,却也没跑远,只是顺着他的衣袖重新爬回肩头,不安地蹭他的脸颊。
“那……元锡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撑住了,对吗?”
良久,宏月抿着唇,点了下头。
“那我现在去找他!”身后,宏月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眼神复杂,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时卿跑得很快,风雪刮在脸上生疼,他却觉得浑身发热。双双在他肩头牢牢抓着衣服,吱吱的叫声被风扯碎。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元锡可能苍白虚弱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惯常那副惫懒的笑脸。
没事的,他想,只要人回来了,只要还活着,怎样都好。他可以陪着他,就像他说过的那样。
鬼市子入口依旧昏暗潮湿。时卿轻车熟路地穿过狭窄的通道,奔向那盘旋的阶梯。元锡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元锡!”他声音带着喘,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比他上次来时更空荡,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物件。唯一的那张石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旧被。
“元锡?”时卿放轻了脚步,心里莫名有些慌。怎么这么静?
他走到床边。
元锡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呼吸极其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搭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青。
时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元锡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转向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一丝极其清浅的、冰凉的气流。
“元——”时卿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石床边,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双双从他瘫软的肩头滑落,跳到床上,焦急地围着元锡的脸打转,用小鼻子去碰他的下巴、脸颊,吱吱的叫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
可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像具尸体。
“……”时卿终于挤出声来,嘶哑破碎,“你答应过我要回来,就是这么做的?”他猛地抓住元锡冰凉的手,紧紧捂在自己怀里,试图用体温去暖热它,可那寒意却顺着他的掌心直往心里钻。
“元锡,你醒过来看看我……”他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哽咽,“我不生气了,糖你不吃就不吃,木牌你不要就不要……你别这样……你跟我说句话……”
石室里只有他绝望的低语和双双凄惶的吱吱声。
门外,不知何时到来的宏月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圈通红。她张了张口,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又都咽了回去。
没把握的事,还是不要说的好。
时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在床边守着,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直到几个面生的九流门弟子进来,低声商量着要将元锡移到更暖和、便于照看的地方,他才像是被惊动,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他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具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生气的身体抬起,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一尊冰雕。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他仍维持着那个前倾着身、微微伸手的姿势,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原地。
石室里空了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双双在空荡床铺上焦躁打转的细微声响。
就在抬人的弟子即将完全出门时,元锡垂落的手臂无意中被门框轻轻撞了一下。一枚小小的、深色的东西,从他微微蜷缩的指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双双将其叼到主人跟前,时卿看着它,垂下眼。
是那块木牌。是他亲手雕刻,在鬼市通道里强塞给元锡的“平安符”。
木牌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不易察觉的暗色,像是攥得太久,被体汗渍或是别的什么浸润。而牌身上,赫然裂着几道深深的纹路——那不是雕刻的纹路,而是被人用极大的、近乎痉挛的力气,生生攥裂的痕迹。
时卿慢慢地,慢慢地弓起身,捡起了那块木牌。裂痕硌着他的掌心,粗糙又尖锐。
他盯着那几道裂痕,看了很久。
昏黄的烛光下,时卿蹙着眉闭上眼,心口疼得直不起身,那些裂痕也仿若心脏裂开的纹路。
“……骗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比临夏时那些恼人的柳絮还要轻上几分,落在死寂的石室里,却比双双的低叫更显空茫。
“结果不还是我来找你吗?”
话音落下,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狂奔的疲惫、巨大的惊悸与失重感,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缺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砸向他,眼前昏花的烛光开始扭曲、拉长。
时卿晃了晃,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床边,膝盖一软,就势歪倒在那张还残留着元锡冰冷气息和淡淡药味的石床上。
身体接触到坚硬床板的那一刻,黑暗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
……
时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没有梦,只有一片沉重而安宁的虚无,直到一阵突兀的、窸窸窣窣的推门声将他从深渊拉出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感到了石室特有的阴冷和身下床板的坚硬。他皱着眉,极其困难地撑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门外透进的、不知是晨曦还是灯火的微弱光晕。
谁还会来这里?是宏月姐姐吗?还是九流门其他弟子?
混沌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疼无力,尤其是维持了太久僵硬姿势的脖颈和后背。
时卿勉强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甩了甩昏沉的头,视线才渐渐清晰。石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和蹲在枕边、正用小黑豆眼担忧地望着他的双双。
推门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力道,似乎门外的人被什么绊住了。
时卿摇摇晃晃地走下石床。
他朝着那扇简陋的木门走去,脚步虚浮。手刚抬起,还没触到粗糙的门板——
“吱呀——”
门被从外面不太客气地推开了。
一道身影带着门外更明亮些的光线和一股清苦的药味,堵在了门口。
时卿的手僵在半空,面上仍残留着浓重的睡意和意识尚未完全回笼的茫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那双眼,不再是他闭眼之前见到时的紧闭与苍白,而是睁着的。虽然眼底布满了血丝,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睑下是深深的青黑,眸光也有些涣散失焦,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尚未完全找回神采。
但,它们是睁着的。
正微微蹙着眉,带着点不耐,一点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石室里只剩下双双忽然兴奋起来的“吱吱”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远处鬼市子的模糊喧嚣。
元锡的嘴唇动了动,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气息也弱,却带着一丝习惯性的调侃腔调:“干嘛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时卿凌乱的头发和脸上未消的睡痕,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慢吞吞地补完后半句,“堵着门……不让我进?”
他的身体倚着门框,站得并不稳,仿佛随时会滑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睁开着的、正望着时卿的眼睛里,微弱地跳动着一点属于“生”的,却疲惫不堪的光。
但那光是存在的。
时卿看到了。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在剧烈地颤抖,映着门口那个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却又真真切切站在那里的身影。
“你……回来了。”时卿愣愣道,引得眼前人胸腔震动,发出阵阵低笑,脸上又挂起他所熟悉的表情。
直到头皮传来压感,伴随着微凉的感触,时卿终于回过神,抬眼在元锡含笑的眸中看到了头发更加凌乱的自己。紧接着,元锡轻轻推开了他,空出身位容自己通过,走进室内。
时卿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过他,看他将双双捧起放在更高一点的位置,然后坐在床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意图明显。
待时卿走过去,元锡才道:“回来了。”
语气依旧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时卿抿着唇,眉宇逐渐收拢。
好平淡。
跟他想象中不一样。难道他们不该说点什么……
手背被一阵微凉覆盖,打断了时卿的思考。
元锡:“你有镜子吗?”
“?”虽不知他为何没头没脑地蹦出这么一句,但既然元锡想要,时卿拿来便是。
元锡接过铜镜,对着白到几近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底下青色血管的脸仔细照了一番,左右端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充满了困惑:“奇怪了,时卿,我咋觉得我脸这么白,像尸体一样?”
闻言,原本紧盯着他表情细微变化的时卿忽然笑了,而后动作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认真,语重心长地回答:“元锡,你想什么呢。”
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混杂着悲伤与温柔的浅笑。
“你本来就是具尸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