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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绿瀑年少时7 哇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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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终于向什么屈服,又像是卸下了某个沉重的枷锁。
他走上前,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带着薄茧和凉意的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时卿脸上的泪痕。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有句话你说错了。”紧绷的肩膀倏然松懈,元锡揉了揉时卿泛红的眼眶,“救你不是‘负担’,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会回来。”他看着时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再是敷衍,而是某种郑重的承诺,尽管前路依旧凶险未卜,“所以……”
“所以我会等。”时卿抢过话头,抓住他擦拭自己眼泪的手,紧紧握住,不容置疑,“但是这次,换你回来找我。”
元锡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冰凉,却终于有了力度。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通道尽头,隐约传来催促的铃声,是无心谷来接引的人到了。
元锡松开手,最后看了时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却不再有推拒和死寂。然后,他转身,与宏月等人一起,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时卿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紧紧攥着刚刚被握过的手,那一点残留的冰凉,仿佛是他全部的力量来源。
他看着元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轻轻吸了口气,对着空荡荡的通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我等你。”
无论多久。
无论结果。
这一次,他的等待不再被动。
而是他亲自选择,并逼迫对方接受的约定。
……
走出鬼市子,时卿并未直接回驻地,而是带着在袖中酣眠的双双,就着月色来到汴河岸的一株柳树下。
路上,时卿还在悄声对双双道歉,说不好意思给它安了个“不乖”的罪名。
柳树下有一小块土地跟周围格格不入,像是刚被人翻新过。
时卿在岸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鼠食,动作轻缓地放在那一小片土地上。
“只只,还记得我吗?”时卿轻声问。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可当这话一问出口就不由得酸了鼻尖。
前阵子他上街去给双双买吃食,很巧碰见了住在鬼市里的那个粗壮中年汉子。对方看见他脑袋上的鼠,“啧啧”咂嘴绕着时卿的脑袋顶看了好几圈,“像,真像,乍一看还以为是只只呢。不过那小家伙可没这么乖,俺们的披风都被她啃过。你当年在草鞋驻地待着的日子里应该见过的,就是元锡的小老鼠。”
“见过。”回想起那只傲娇又爱吓人的老鼠,时卿露出怀念的神色,遗憾道:“可惜一只鼠的寿命也就那几年,不过能寿终正寝也算是好事。”
“寿终正寝?”汉子像听见了什么稀罕事,“嗨”了声,“谁跟你说是寿终正寝啊?”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提到这个汉子也叹气,话说得颠三倒四,“……暗镖从四面八方来,根本躲不开……那些鼠啊,明明叫它们逃的,偏不……只只最机灵,本来已经跳到树上了,结果看见元锡中招,又蹿下来……”
时卿只觉得脑内“嗡”的一声,头重脚轻。
大概陈年旧事太容易打开人的话匣,加上汉子本身就爱讲话,一说起来没完没了。他说他们这些中了梦傀毒的,不久之后就要去无心谷给他们试验去了,是死是活——
“看命呗!”
临别之际,时卿问他们的鼠都埋在哪了。
汉子挠着头说不知道,那时候太混乱,人也多,有的一从主人身上掉下来就被人踩烂,有的就地埋了,那地方还挺远。
不过对于只只,汉子印象很深。
“都被镖钉在地上,还在往元锡那边爬……元锡爬过去把它捡起来,就那么揣怀里……回来的时候,只只已经硬了。”
“埋哪儿?就汴河边上那棵老柳树。”
“他骗我。”时卿对着那片土地轻声说,“只只,我当初就不该拿他的披风,我应该把你揣兜里带回北方。景息姐做饭可好吃了……”
……
岸边柳树结出的柳絮实在扰人,时卿跟着几个天泉师兄弟和师姐们把影响附近居民正常生活的飞絮收集起来集中烧毁,中途飞进去几张小孩没做完的作业纸。火舌舔到纸张,眨眼的功夫就把“罪证”烧没了。小孩被娘亲揪着耳朵带回房里,不多时,房门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听着这番动静,周围人都笑,还有几个敲响房门,劝说嫂嫂别跟孩子置气。
时卿站在人群之后,正给双双按摩。
“夏天的‘雪’已经烧没了,在冬天下雪之前他能赶回来吗?”他问双双。小老鼠在主人掌心中打了个滚,趴着,拿屁股对着时卿。
想起曾被老鼠用屁股对待的旧时光,时卿半是怜爱半是无奈,屈指在双双额上敲了两下。
元锡走后的这段时间里,时卿照常生活。
练功、吃饭、睡觉……有时还带着双双一起健身。
知晓内幕的同门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问他是不是也太有底了。
彼时时卿刚做完一组俯卧撑。他从地上站起身喘息,“第一次分开,他说只要我想,我就能再见到他。所以我来开封了,也见面了。……只要我想,肯定能等到的。”
他还给景息写了信,先向姐姐说自己一切安好,又把元锡的状况简单透露了一下。
景息的回信比预期中晚了三天才到,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先是对“元锡还活着”表示惊讶,后又骂骂咧咧,说他活着干嘛也不通个信。
时卿拿着回信,光是看文字都能想象到景息姐的怒火,白字黑字好像有生命力,凶得他特意把信拿远了再看。
嘶,要是元锡去北方跟景息姐碰面……绝对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吧……
时卿打了个寒颤,把信小心封好。
他想,还是得留着给元锡看看,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放好信,时卿再度提剑,莫名感到惬意,就连手中的剑仿佛都失了重量。
他抬起手,再重重挥下。刀身闪过少年恣意张扬的脸,照过随他动作而飞扬的尘土和落叶,映出他嘴角愈发深邃的笑意。
最终这柄刀稳稳停在半空中,时卿将它翻了个面,照见额前略显凌乱的头发。
它们有些遮眼。
“锃——”
归刀入鞘,刀身最后一次看见的,是主人靴上的碎雪。
“卿师弟,师弟!”师兄张牙舞爪地从雪地上跑来,气还没喘匀就指着开封城的方向对时卿说:“我,我看见九流门的宏月了!”
宏月师姐?
时卿欣喜道:“他们从无心谷回来了?”
“没跑了!”
时卿全然忘记要元锡来找自己的那番“豪言壮语”,师兄的嘴还没合上,这边他人就跑没影了。
回到房间换衣服,时卿突然想起什么,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忘记问他们是回鬼市还是回地上驻地了!
事实往往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时卿带着双双刚迈出门槛就看见宏月从外头进来,猝不及防打上对面照,俩人均是一愣。
“宏月姐姐!”时卿率先反应过来,眼睛比白天的雪地还亮, “你们回来了?元锡呢?他在鬼市还是——”
宏月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她伸手拉住时卿的胳膊,力道有些重。“小卿,你先别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肩头正兴奋吱吱叫的双双,声音低了下去,“元锡他……在鬼市。”
“你们都回来了吗?”
“……没有。有的师兄弟被毒耽搁太久,没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