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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尽职调查样本002:球台对角线 比赛落幕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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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落幕后的水卢县,像是短暂卸下了一股绷着的劲儿。体育馆的喧嚣散尽,墨绿色球台恢复了寂静。
颁奖、合影、寒暄,一系列流程走完,天色已近黄昏。
叁火换回日常的装束,深灰色羊绒大衣裹住运动后的微汗身躯,坐进车里才感到一阵松弛的疲惫。
手机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她划开,最上面一条是程双澈发来的,时间显示在半小时前。
“火总,活动中心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有台,通常那会儿人少。如果方便,可以过来练练。我一般在。”
文字简洁,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叁火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周四晚上……原本可能被临时会议、加班或者仅仅是想放空瘫倒所占满。
但脖颈和手臂肌肉残留的、令人愉悦的酸胀感,以及脑海中那几记精彩攻防的回放,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拉力。
周中找一个晚上彻底切换频道,似乎比等到周末再“补偿”自己更及时,也更像一种主动的调节。
她回复:“好的,谢谢程主任。周四晚上七点,我准时到。”
按下发送键,一种明确而轻快的预期在心底成形。
这不同于与陈志明见面时那种被迫的、需要启动全套“风控程序”的社交,更像是在繁杂议程的间隙,为自己预定的一个“专业兴趣维护时段”。
第一次约球,氛围介于正式比赛与私人练习之间。
热身对拉后,很快进入了多拍相持的节奏。
休息喝水时,话题很自然地由球切入。
“郭局对丝厂项目后续的报告,要求很细吧?”程双澈用毛巾擦拭着拍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一个已知的工作流程,“他看数字和进度节点,眼光一向准。”
叁火拧开保温杯盖,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
“是,报告反复打磨了几轮。好在安全鉴定和居民协调方案都落了地,数据能撑起来。”她回答得谨慎,却也坦诚。
“那就好。落实了,比什么都强。”程双澈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转而道。
“我们股室里年底也在盘项目库,看明年预算。有时候觉得,跟打球有点像,都得预判、控制,还得留点应对意外的余量。”
这个类比让叁火微微一怔,随即觉得贴切。“确实。场上变线,就像项目里的突发状况,预案再好,也得临场反应。”
结束时,程双澈很自然地问:“下周四同时间?如果没其他安排。”
“好。”叁火应下。
第二次打球,默契明显多了。
连续多拍的回合增多,彼此对球路的预判也更准。
一场长达二十余板、令人屏息的中远台对拉后,球终于出界。
两人都撑着膝盖,微微喘着气,相视一笑,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刚才那几板正手对拉,节奏真快,”程双澈用毛巾擦着脖颈,语气带着运动后的松弛和一丝回味,“你第三板突然加力变直线那下,我脚步差点没跟上。”
“你防得才叫稳,”叁火喝了一口水。
“那么被动的位置,还能把球兜回来,而且弧线控制得那么低,逼得我只能继续发力,不然就被你反扑了。” 她指的是相持中程双澈一记精彩的极限防守。
“也是运气,手感来了。”程双澈笑了笑,也拿起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
他放下矿泉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汗湿的拍柄上,似乎不经意地开口。
“有时候觉得,打球跟平时过日子似的,都得绷着一根弦,但弦绷太紧,手感反而会僵。”
他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些,像在分享一个普通的观察,“我爸妈就总嫌我绷太紧。每次打电话,三句不离‘按时吃饭’‘别老熬夜’‘周末出去走走’。”
“道理当然都懂,但被这么念叨着,感觉就像……就像一直被人提醒‘你弦太紧了,该松一松’,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松,又明白他们是好心。”
这番话来得平实自然,没有抱怨,更像是一种带着淡淡无奈和理解的陈述。
叁火擦拭嘴角水渍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想到话题会以这种方式,从球台的激烈对抗,滑入如此私人却又具有普遍性的领域。
她没有立刻接话去追问他的家庭细节,只是握着微凉的矿泉水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补充,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一种共鸣:“父母都这样。总怕你照顾不好自己,觉得他们的提醒是唯一的绳索,能把你拉回他们觉得安全的轨道。”
程双澈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我懂”的了然。
他拿起球拍,轻轻颠了颠球,将话题拉回他们此刻最安全、也最舒适的领域:“歇好了?再来几局?试试把弦……稍微调松一点打?”
他用了刚才的比喻,带着一点轻微的调侃意味。
叁火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将矿泉水瓶放回长椅:“好。看看松一点能不能打出更刁钻的旋转。”
那晚剩下的时间,他们依然专注于球台。
离开时,窗外的夜色比上次更浓重,寒气也更凛冽。
第三次踏入活动中心乒乓球室,已然有了几分熟稔的轻松。
程双澈已经到了,正在慢跑热身。
或许是连续三周的默契累积,或许是心理上那道“纯粹球友”的界限在一次次高质量的对抗和偶尔触及心灵的闲聊中变得柔软,两人在场上都多了些尝试性的变化和更随性的发挥。
叁火敢于在一些关键分上打出更冒险的线路,程双澈的防守反击中也添了几分主动求变的意味。汗水挥洒,球速如电,直到快九点,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今天状态不错。”程双澈用毛巾擦着汗,气息还未完全平复,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你也是,反手那板变直线越来越刁了。”叁火整理着球拍,感觉身心都透着一种畅快的疲惫。
这种疲惫与办公室里的心力交瘁截然不同,它伴随着肌肉的酸胀感和精神上的清明。
两人一同走向更衣室,在门口习惯性地停下。程双澈看了看表,又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夜色,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以一种比讨论球技更随意、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语气开口。
“这个点……回去也没什么事。我知道附近有家烧烤新开的,味道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这个邀请理由充分——晚了、饿了、顺路。他的语气把握得很好,没有强求,只有提供多一个选择的随意。
叁火确实有点饿了,激烈的运动消耗了大量能量。更重要的是,此刻松弛的状态让她不想立刻回到公寓。
“好。”她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正好有点饿。那家店远吗?”
“不远,走过去七八分钟。”程双澈似乎松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是一家开在老街转角的小店,门脸不大,收拾得干净。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他们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最初的对话依然围绕着刚结束的球局,分析几个精彩回合,感慨手感的变化。话题像溪流一样,漫无目的地流淌。
不知怎的,聊起了单位里不同年龄段同事的状态。
叁火随口道:“我们那边,年轻一点的反而冲劲足,但有时候毛躁;像我这种……嗯,算是中坚吧,压力最大,承上启下;再年长些的前辈,经验丰富,但求稳。”
程双澈舀着粥,顺着话问:“火总看着很年轻,处事却稳,是九几的?”
叁火笑了笑,也没隐瞒:“九四年的。”
程双澈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瞬间的恍然,还有些别的复杂情绪。
他很快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快了一点:“九四年……那火总今年是三十二?”
“嗯。”叁火点点头,并没觉得这年龄有什么特别。
在职场,这正值当打之年;在生活中……她早已学会不为此焦虑。
程双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些,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餐桌礼仪,却少了刚才那份闲适。
空气里似乎有根弦,被刚才那个数字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却确实存在的颤音。
叁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接下来的时间里,对话并没有中断,依然围绕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这家店开了多少年,附近还有什么不错的小吃。
但那股刚刚建立起来的、轻松分享的氛围,仿佛被一层极薄的纱蒙住了,虽然还能透光,却不再清晰直白。
程双澈没有再提起任何可能涉及个人生活阶段或家庭期望的话题。他甚至很巧妙地避开了可能引申的方向。
大约三十分钟后,程双澈看了看手机,说:“时间不早了,明天都还要上班。火总吃饱了吗?”
“饱了。”叁火也放下勺子。
“那……我们走吧?账单我来。”程双澈说着,已经起身走向收银台,动作带着一种礼貌的果断。
叁火没有争抢,道了声谢。
走出小店,夜晚的寒气让人精神一凛。
回活动中心停车场的那段路,两人并肩走着,却比来时沉默了许多。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
“下周四……”走到车边,程双澈开口,语气依旧是平稳的,但似乎少了之前那种笃定的期待,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确认,“……如果火总还有空的话。”
叁火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看向他。
“看情况吧。”这一次,她没有给出明确的肯定,而是留了余地,“到时候联系。”
“好。”程双澈点点头,没再多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叁火坐进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三十二岁。这个数字在他那里,到底触动了什么?是觉得她年龄“大”了?还是……联想到了什么别的?
但无论如何,今晚这顿原本可以更温馨放松的宵夜,结束得有些仓促和莫名。
之前三周稳步构建起来的、那种令人舒适的“球友兼偶尔可聊生活琐事同伴”的关系,似乎在一个简单的数字面前,遇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小小的坎。
叁火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启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