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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尽职调查样本001：办公室政治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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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分，叁火推开办公室的门。
窗外的水卢县刚刚苏醒，河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早班公交驶过空荡的街道，早点摊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烟。
她习惯提前十分钟到——这十分钟属于她自己，用来在一天的紧绷开始前，喘一口气。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深褐色液体缓缓流入瓷杯。
叁火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目光掠过河面，落在对岸那片灰蒙蒙的老厂区上。丝厂仓库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个顽固的旧梦。
八点二十五分，手机震动。是周静的微信回复，一条五十秒的语音。
叁火按下播放，周静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火火，你问的那个陈志明，我帮你查了。集团正式员工名册里没有这个人。我又让下面子公司的HR朋友查了外包和劳务派遣名单——找到了。”
“陈志明，30岁，大专学历，是集团下属‘水卢县环保技术服务有限公司’的劳务派遣工，岗位写的是‘现场辅助员’。
“最有趣的是这里——签他的劳务派遣公司叫‘水卢众诚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不就是你们水卢城投集团的子公司哇。也就是说，他是你们城投旗下人力资源公司派到省环投下属公司的劳务派遣工。”
“合同是跟众诚签的，跟省环投没有直接劳动关系。人嘛……听说挺会来事，爱吹牛，家里确实经济条件还不错，经常跟人说自己‘在省里的大企业管项目’。”
“他们项目上的人私下都叫他‘陈大牌’。就这些，你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别外传是我说的啊。”
语音结束。
叁火端着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两秒。
水卢众诚人力——城投集团旗下全资子公司，主要业务就是为县里各企事业单位提供劳务派遣和外包服务。
她记得去年年终汇报时见过这家公司的数据：派遣员工总数三百余人，年营收……她没细看。
一个她平时不会多关注的二级公司，一个在集团庞大体系里几乎隐形存在的业务单元。
而现在，这家公司的名字，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闯入了她的私人领域。
八点半，走廊里准时响起脚步声。赵一心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黑色羽绒服的袖口有些磨损，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火总，老太太那边我七点半就去了，降压药和燕麦片都送过去了，陪她喝了碗粥。老人家挺高兴，说好久没人陪她吃早饭了。”
叁火点点头：“辛苦了。李主任那边呢？”
“约好了，九点街道办见。”赵一心压低声音。
“不过孙老爷子昨晚电话里提了句，说图纸他能找到，但想先看看咱们的改造意向图，特别是保留老厂房特色的部分。老人家念旧，怕咱们把‘魂’给改没了。”
这是个合理要求，但也意味着方案需要更细致。叁火记在心里：“好，知道了。走吧。”
八点四十，两人下楼。旧桑塔纳的后备箱开着，里面整齐码放着剩下的慰问品。车子驶出大院，汇入早高峰稀疏的车流。
九点差五分，街道办会议室。
李主任果然准时，笑容满面地握手寒暄。
孙老爷子坐在他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双手紧紧护着一个旧帆布包。等人到齐，老爷子才小心翼翼打开包，取出三张已经泛黄脆化的图纸，在桌上慢慢铺开。
“这是主车间……这是仓库区……这是当年的锅炉房，早就拆了。”老爷子的手指在图纸上缓慢移动，指关节粗大变形。
“不过，我这图纸不全了。当年厂子解散的时候乱，有些图纸被当废纸卖了，还有些被老伙计们各自拿走当纪念。我只剩这三张最关键的结构图。”
图纸不全——叁火和赵一心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让很多纸质记录消失。
“孙师傅，这三张已经很宝贵了。”叁火认真地说，“特别是您昨晚电话里提醒的那个老排水管位置，图纸上没有，全靠您记着。”
老爷子脸上露出些许宽慰：“那个排水管啊，是当年我们几个老师傅自己偷偷改的。厂里正规图纸走流程太慢，车间地势低，一下雨就倒灌。”
“我们实在没办法，就自己挖了条暗沟，接上了市政管网。这事只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知道。”
又是一个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关键信息。叁火在心里记下：后续施工前，必须用探测设备把整个地块地下情况摸清楚。
会议进行到一半，林薇发来现场勘查的初步消息。
“火总，鉴定机构已开始作业。目前发现一个新情况：仓库西侧外墙有两条细微裂缝，疑似地基不均匀沉降所致。需要重点检测，可能涉及加固范围扩大。详细报告下午出。”
叁火回复：“好的。请他们重点评估裂缝对整体结构安全的影响等级，并初步估算加固方案和费用。”
十点，会议结束。李主任送他们到门口，握着叁火的手说。
“火总，孙老爷子这边我会做好工作。不过那三户居民，尤其是那个儿子在省城当律师的，听说已经联系了媒体朋友，想找电视台的‘民生帮办’栏目。”
“他们要求明天上午开座谈会，说今天要准备材料。”
从下午改到明天上午——这给了双方更多准备时间，但也意味着对方可能准备得更充分。
叁火点头：“可以。那就还是定明天上午九点，地点麻烦李主任协调。”
“好说好说。”李主任笑道。
“不过火总，那个律师儿子叫陆明，在省城一家律所工作，听说专门接行政诉讼和拆迁纠纷的案子。你们材料得准备扎实。”
“明白，谢谢李主任。”
十点半，叁火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OA系统待办文件列表里已经堆了十几条。
她快速处理了最紧急的三份——
一份是财政局关于下周项目调度会的会议通知（待阅办）
一份是集团要求报送年度创新工作案例的紧急通知（待拟稿）
还有一份是人事部发来的“关于规范劳务派遣人员管理的征求意见稿”（待反馈）。
看到“劳务派遣”四个字，她鼠标顿了顿。
然后关掉OA，点开微信。林薇已经把《居民权益告知书》初稿发了过来，还附了条消息：“火总，这是根据昨天会议要求拟的初稿，请您审阅。”
十点三十五分，她看了眼时间，拿起电话。
叁火快速浏览，在几处表述上做了标记。
回复：“第三、五、七条表述可更通俗，重点突出对居民的保障而非限制。另外，座谈会改明天上午九点，对方律师介入，请相应完善法律风险应对部分。今天下班前给我终稿。”
刚回复完，手机又连续震动了几下。她瞥了一眼通知栏——全是“小飞机”发来的微信。
【07:23】火小姐早安~昨天休息得还好吗？[太阳]
【08:25】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有点冷，注意保暖哦[拥抱]
【09:37】在忙工作了吧？记得多喝水~[咖啡]
工作还顺利吗？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说[笑脸]
【10:08】中午打算吃什么？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还不错[馋嘴]
怎么一直没回信息呀？[委屈]
或者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聊聊天。
【10:35】对了，听说你们城投最近有个大项目，我正好认识些人，说不定能帮上忙[机智]
八条未读消息。叁火看着那个卡通战斗机头像旁刺眼的红色数字“8”，忽然觉得有些心烦。
她知道不理睬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但县城就这么大，万一邓阿姨或母亲问起来，一句“人家发那么多消息你都不回”就足够引发新一轮的家庭矛盾。
有时候，维持表面礼貌，是为了减少后续的麻烦。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快速输入：
“工作忙，抱歉。”
五个字，一个句号。没有表情，没有寒暄，就像回复一个普通的工作联系人。
发送。
几乎同时，她按下内线电话的快捷键。
“高部长，来我办公室一下。”
两分钟后，高建军出现在门口。他瘦削的身影贴着门框，手里空空如也，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歉疚和推诿的神情。
“火总。”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关怀预算的方案，我要看。”叁火开门见山，目光直视他，“昨天说今天上午报过来，现在十点半了。”
高建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是，是……我一直在弄。但有几个关键点还需要推敲，主要是风险隔离机制这块，财务部那边我也沟通了，虽然说了特事特办，但具体的执行层面……”
“所以整到哪一步了？”叁火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哪怕是个初稿，哪怕还有待完善，我要看到文字的东西。”
高建军喉结滚动了一下：“初稿……还在完善。我想的是，既然要报，就报个成熟方案，避免反复修改耽误您时间……”
“你现在耽误的就是我的时间。”叁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中午十二点前，把方案——哪怕是只有框架和核心数据的草案。”
“第二，如果做不到，你现在就去现场，接替林薇陪同鉴定机构勘查，让林薇回来跟我做这个方案。”
空气凝固了几秒。高建军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摩擦着。
“……我十二点前提交流程。”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好。”叁火不再看他，低头翻开另一份纸质文件，“出去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小飞机”：
“没关系！你忙！我等你下班再联系！[开心]”
叁火看着那个跳跃的“开心”表情，想起周静语音里那句“劳务派遣工”、“水卢众诚人力是城投子公司”，想起昨晚火锅店里那颗油亮的貔貅头。
她锁屏，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那跳动的消息提示被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声。
叁火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感顺着喉咙下滑，让她的神经重新绷紧。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OA系统里那十几个文件还在等着她。
十一点四十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是综合办的小刘，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火总，这几份需要您签批。”
叁火接过来，快速浏览。一份是办公用品采购申请，一份是车辆维修报销单，还有一份是下周会议室的预约单。
她拿起笔，在需要签字的地方一一签下名字，字迹流畅而果断。
“火总，”小刘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高部长刚才来综合办，问能不能借两个人帮他整理数据，说是方案需要……”
“综合办现在有人手吗？”叁火抬眼。
“年底了，大家手头事情都多……”小刘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了。”叁火点头，“你去忙吧。”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五。
距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刷新微信页面，高建军依然没有发送。
十二点，手机准时响起。却是苏梅。
“火火！老地方，赶紧来！我他妈要炸了！”
她抓起外套：“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