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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地独处,暗流汹涌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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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清玄问出“百年前我当真封印过你”后,墨渊便察觉到师尊有些不同。
说不清是哪里不同。清玄依旧淡漠,依旧每日辰时为他梳理经脉,指尖落在他腕间的温度依旧微凉。可墨渊就是觉得,师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极细微的、无法捕捉的东西。
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水。
今日亦是如此。
墨渊盘膝坐在清玄殿的静室里,看着对面的师尊闭目凝神,灵力如丝如缕探入自己经脉。这过程已持续半月,他体内狂暴的魔气被一点点驯服、归拢,虽未根除,但至少不会再随时反噬伤及无辜。
代价是,他手臂上那圈抑制反噬的黑色咒文,已深得近乎烙进骨头。
“今日到此为止。”清玄忽然收手,睁开眼。
墨渊一愣:“才半个时辰。”
“你心神不宁。”清玄淡淡看他,“灵力梳理需心念合一,你杂念太多,强行为之无益。”
墨渊垂下眼睫,没反驳。
他确实心神不宁。昨夜潜入清玄殿时,发现榻边那枚暖玉不见了。他不敢问,只能整夜枯坐,猜测是师尊发现了,扔了,还是……收起来了。
“随我去个地方。”清玄起身,白衣拂过地面。
墨渊跟着他走出殿外,穿过九曲回廊,一路往主峰后山去。越走越僻静,周围灵气却越发浓郁,甚至凝成实质的雾气,缭绕在古木奇石之间。
这是……九华禁地?
墨渊脚步微顿。百年前,这里是只有清玄和他能来的地方。师尊曾在此教他练剑,也曾在此罚他面壁。一草一木,皆是他少年时光的印记。
清玄停在一处寒潭边。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有白雾袅袅升起。潭边有座简陋的竹亭,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零落,像是百年前那局未下完的棋,被人原封不动保留至今。
“坐。”清玄走入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墨渊依言坐在他对面,目光扫过棋盘——是他当年执黑,师尊执白。棋局正到中盘,黑子攻势凌厉,白子沉稳周旋。
“会下棋吗?”清玄忽然问。
墨渊喉结滚动:“……会一点。”
“陪我下一局。”清玄抬手,示意他执黑。
墨渊指尖微颤,拈起一枚黑子。冰凉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记得当年自己总爱耍赖,趁师尊不注意偷偷挪子,被发现了也不认,反而理直气壮:“弟子年纪小,师尊让让我嘛。”
清玄那时会无奈摇头,眼底却有纵容的笑意。
如今,棋盘依旧,对面的人却已遗忘。
墨渊落下第一子。
清玄几乎不假思索,白子随之落下。
两人你来我往,亭中只闻棋子轻叩石盘的脆响。墨渊起初心神不定,落子时总忍不住去看清玄的脸,可几手之后,他渐渐沉入棋局——这布局,这节奏,甚至白子每次沉吟的时间,都和百年前分毫不差。
师尊……你真的忘了吗?
若真忘了,为何会带我来这里?为何会下出和百年前一模一样的棋?
还是说,身体比记忆更诚实?
“你输了。”清玄忽然开口,白子落下,封死黑棋最后一条生路。
墨渊看着棋盘,怔住。
是了,当年这局棋,他也是这样输的。师尊那时说:“渊儿,你攻势太急,不留余地。须知刚极易折,过犹不及。”
如今,清玄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收着棋子,一颗一颗,分拣回棋盒。
“师尊。”墨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这地方……您常来吗?”
清玄动作微顿,抬眼看他:“醒来后第一次来。”
“为何今日带弟子来此?”
清玄沉默了片刻。
为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今晨打坐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寒潭,竹亭,一个黑衣少年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他轻轻为少年披上外袍。
那画面太清晰,清晰到他心口发紧。
所以他来了。还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墨渊。
“此处灵气纯净,于你调理有益。”清玄最终给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最后一颗白子收好,“日后每三日来此,我为你梳理经脉。”
墨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很想问:师尊,您袖子里,是不是藏着一枚暖玉?
但他不敢。
他怕一问,这偷来的温情便碎了。
“是。”他低头应下。
从禁地回来后,墨渊发现自己的住处被换了。
不再是那个漏风的荒院,而是清玄殿侧殿的一间厢房。虽然简朴,但窗明几净,被褥柔软,桌上还摆着一套崭新的茶具。
“仙尊吩咐的。”守门童子小声说,“说侧殿离得近,便于……看管。”
墨渊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里面温暖的烛光,许久没动。
看管?
还是……不忍他再住那荒院?
他不敢深想,怕又是自作多情。
入夜,墨渊照旧潜入清玄寝殿。
清玄已睡下,呼吸均匀。墨渊轻车熟路地握住他的手,渡入魔气温养。今日在禁地耗费了些心神,清玄的手比往日更凉些。
墨渊将他的手拢在掌心,一点点捂热。
就在这时,清玄忽然动了动。
墨渊浑身僵住,以为师尊醒了。可清玄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向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膝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清玄脸上。
墨渊屏住呼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微微抿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鬼使神差地,墨渊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唇角。
温热,柔软。
像触电般,他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在干什么?
若是师尊醒了……
墨渊仓皇起身,想逃,可目光落在清玄搭在他膝上的手,又挪不动步。
最终,他重新坐下,只是这次不敢再碰清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墨渊轻轻将清玄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又看了一眼他安静的睡颜,这才化作黑烟消散。
他走后,榻上的人睁开眼。
清玄其实一直没睡熟。
从墨渊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就醒了。那熟悉的温暖渡入体内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放松下来,甚至……贪恋这份温度。
所以他假装翻身,将手搭在墨渊膝上。
他感觉到墨渊瞬间的僵硬,感觉到那小心翼翼碰触他唇角的指尖,也感觉到对方仓皇起身又犹豫坐下的矛盾。
清玄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帐顶。
胸口那处悸动,越来越清晰。
这个叫墨渊的弟子,夜夜为他温养经脉,自己承受反噬之苦,却从不言说。白日里恭敬疏离,夜里却会偷偷碰他的唇角,会看着他的睡颜发呆。
为什么?
若真恨他封印之仇,为何不杀他?若真想复仇,为何要做这些?
还有那枚暖玉。
清玄从枕下摸出那枚青玉,指尖摩挲着背面那个“渊”字。
磨损得这么厉害,是被主人握在手里摩挲了多少个日夜?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禁地,墨渊看着棋盘时,那瞬间恍惚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怀念,痛楚,眷恋,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委屈。
像只被遗弃了太久,终于找到家,却不敢确认的小兽。
清玄握紧暖玉,闭上眼。
墨渊。
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他到底……忘了什么?
次日,九华山来了不速之客。
三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乘云驾鹤而来,手持仙界联盟的令旗,指名要见清玄仙尊。
正殿内,气氛凝重。
“清玄师弟,”为首的白须老者乃是凌霄殿太上长老玄明真人,地位尊崇,连玉衡真人都需礼让三分,“墨渊那魔头破印而出,屠戮七宗,此事已惊动仙盟。听闻你不仅未将其诛杀,反而收留山中,可有此事?”
清玄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确有此事。”
“荒唐!”玄明真人身旁一位紫袍老者拍案而起,正是天剑门残存的长老之一,“那魔头杀我掌门、屠我弟子,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九华派身为仙界领袖,岂能包庇此等邪魔?!”
玉衡真人坐在下首,面色阴沉,却未出声。
清玄抬眸,看向那紫袍老者:“凌霄真人所言,墨渊屠戮贵派,可有证据?”
“证据?!”紫袍老者怒极反笑,“七宗山门血未干,尸骨未寒,这还需要证据?!”
“需要。”清玄语气依旧平淡,“据我所知,墨渊破印后三月,七宗山门先后被屠,但无一人亲眼见他动手。所有证据,不过是‘魔气残留’和‘幸存者猜测’。仙界定罪,何时如此草率?”
殿内一片寂静。
玄明真人眯起眼:“清玄师弟此言,是要为那魔头开脱?”
“非是开脱。”清玄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是按律行事。仙界律法第一条:定罪需人证物证俱全,不得臆测。诸位若拿不出铁证,便请回吧。”
“清玄!”紫袍老者周身灵力暴涨,“你莫要执迷不悟!那魔头当年便是你徒弟,你封印他百年,如今他破印归来,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你留他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
清玄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会不会杀我,是我的事。”他缓缓起身,白衣无风自动,“但今日,谁想在我九华山门内动我弟子,需先问过我手中剑。”
话音落,殿内温度骤降。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清玄身上散开,并非杀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属于九华仙尊、执掌仙界第一宗门百年的气场。
三位老者脸色齐变。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虽沉睡了百年,虽看似温润,但他仍是清玄——当年一剑镇昆仑、三招败魔尊的九华仙尊。
玄明真人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清玄师弟,仙界联盟已通过决议,三日后于昆仑墟召开仙盟大会,共议诛魔之事。届时,望你能亲至,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说完,深深看了清玄一眼,拂袖转身。
三位老者乘云而去。
殿内,玉衡真人终于开口,声音苦涩:“师弟,你这又是何必?与仙盟对立,于九华无益。”
清玄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凉的茶。
“师兄。”他忽然问,“百年前那杯拜师茶,真的是你端的吗?”
玉衡真人浑身一震。
“师、师弟何出此言……”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清玄垂眸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想起墨渊拜师那日,你端茶来时,手在抖。”
玉衡真人脸色煞白。
清玄却不再追问,只轻声道:“三日后,我会去昆仑墟。”
“那墨渊……”
“他留在九华。”清玄抬眼,目光清明,“若有人趁我不在动他,便是与我清玄为敌。”
玉衡真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踉跄起身离去。
清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许久。
他摊开手心,那枚暖玉静静躺着,被体温焐得温热。
“墨渊。”他低声念这个名字。
窗外,夕阳西下,将九华山染成一片血色。
侧殿厢房里,墨渊站在窗边,将正殿中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
肩膀无声地颤抖。
师尊。
你说“谁想动我弟子,需先问过我手中剑”。
你说“他会不会杀我,是我的事”。
你还说……“我弟子”。
墨渊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咧嘴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哪怕那糖里掺着玻璃渣。
他起身,推开房门,朝着主殿方向,深深一揖。
“弟子墨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长廊,哑声说,“恭送师尊。”
三日后,昆仑墟仙盟大会。
那将是一场针对他的审判。
而他的师尊,选择站在审判台前,为他挡下所有刀剑。
就为这一句“我弟子”,百年寒冰,万箭穿心,都值了。
夜色渐深。
墨渊换上一身夜行衣,魔气敛尽,悄无声息地离开九华山。
他也要去昆仑墟。
不是去受审。
是去为他的师尊,扫清所有障碍。
那些想借仙盟大会逼死清玄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百年前种下魔种的真正凶手——
一个都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