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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不走了。 ...

  •   宋知予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骤然睁大双眼,急急出声:“谢聿安!”
      静安听得不耐,轻啧一声,随手扯过一旁布条径直堵住了她的嘴。

      谢聿安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情绪沉沉,最终一言不发地俯身,伸手拾起地上的匕首。
      寒光起落,动作干脆利落,他毫不犹豫,抬手便狠狠划开了自己左手腕。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顷刻染红了苍白的掌心与衣袖。

      静安目光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踌躇,转瞬便压了下去,冷笑着开口:“弄得这般邋遢,倒不如我来帮你。”

      她眼色一沉,暗处待命的侍卫立刻上前,抽出腰间佩剑,毫不留情,一刀狠狠扎穿了谢聿安的小腿。
      剧痛席卷全身,谢聿安身形一晃,重重摔倒在地。

      昔日征战沙场的大将军,此刻狼狈倒地,被籍籍无名的侍卫一脚死死踩在胸口。谢聿安喉间翻涌腥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却没溢出半声闷哼。

      静安冷眼,“我看着你们这般模样,倒真有几分感动。”

      谢聿安死死咬着牙,哑声坚持:“放人。”

      她扯了扯唇角,“你放心,我没你那般卑鄙。我说到做到,只要你的命留在我手里,她于我而言,本就无用。”

      她说着,抬手猛地将身前禁锢的宋知予往前一推。旁边侍卫正要上前牵制,宋知予却挣脱开来,不顾一切、惊慌失措地扑到谢聿安身侧。
      他小腿的血窟窿汩汩冒血,手腕的伤口更是狰狞深邃,刀口极深,差一寸便会彻底割裂动脉,危及性命。
      宋知予慌乱地抬手捂住他手腕的伤口,拼命想要帮他止血,嘴里不停喃喃:“没事的,没事的,我帮你按住了,不会有事的。”
      她急得想要撕扯自己的裙摆包扎伤口,可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聿安勉力抬眸望着她,他想要抬手安抚她,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随着流淌的鲜血渐渐散尽,四肢沉重得动弹不得。
      “走。”他气若游丝,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知予,本来就是我欠你的。就算把这条命给你,我也和你扯不平、还不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勉力凑近,贴近她的耳畔,用气声又低语了一句。
      宋知予浑身一僵,怔愣在原地。

      “你们未免太过旁若无人。”
      静安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骤然响起。她抬手一挥,几名侍卫立刻上前,粗鲁地将宋知予从地上拽起。

      “把人带走,拖上几日。等我们离开之后,再将她随地找个地方丢下。”

      宋知予拼命挣扎反抗,却被侍卫抬手劈中颈侧,眼前骤然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昏黄朦胧的床幔。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几日,抬眼便看见李三娘坐在不远处的圆凳上,低头做着针线活,神色格外憔悴。不过短短数日未见,她原本乌黑的发间,竟悄然多出了缕缕白丝。
      “母亲……”宋知予嗓音干涩沙哑,艰难地开口出声。

      李三娘猛地抬头,见她醒来,又慌又急,连忙起身朝外喊:“醒了!人醒了!快请大夫过来,好好瞧瞧身子,别落下病根!”

      宋知予顾不得自身虚弱,急忙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阿娘,他呢?”
      李三娘身形骤然一僵。方才强撑的镇定,被这一句话彻底击碎。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又被她硬生生憋住,心虚地挪开目光,不敢看她。

      宋知予看她这般模样,心口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瞬间将她笼罩。

      那日她被蒙着眼,辗转数日,直到几日前,赵召才在京郊荒野找到了昏迷的她。

      “母亲,求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样了?”宋知予声音发哑,带着哀求。

      李三娘死死咽下泪水,心口阵阵发疼,也知道瞒不住,“他如今下落不明。朝中流言四起,都说他与静安公主勾结叛国。陛下下旨将我们全家软禁在侯府。”
      “这已是陛下开恩,未曾将我们打入大牢。可若是再过几日,他若迟迟不归,我们一家人往后的下场,就难说了。”

      宋知予沉默许久,勉强撑着身子坐起,低声道:“他如今下落不明,是因为我。”

      李三娘再也忍不住,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滚落:“丫头,从来都是我们连累了你。”
      “我们本是寻常百姓,从一开始,便是我们高攀了你。起初我们只求安稳度日,不再受北蛮欺凌。可这些年,我看着自己儿子从一腔热血,变得沉默冷硬,我心里早就悔了。”
      “若是当年没有那些战乱纷争,我们只是太平年间的普通人家,哪怕家境寻常,能安稳度日、阖家喜乐,也是极好的日子。”
      “只可惜……”

      她再也说不下去,哽咽失声,伸手紧紧抱住宋知予。
      宋知予轻轻回抱她,抬手慢慢顺着她的背脊安抚。她望着虚空,语气却格外笃定:“阿娘,那日我们分别,他悄悄告诉我,让我等他。
      他一定会回来。”

      连日来,侯府被重兵层层把守,府中之人不得外出。但衣食起居皆被妥善照料,并无半分苛待。
      想来宫中也察觉事有蹊跷,心底未必真的相信谢聿安叛国的罪名。

      待心绪稍稍平复,宋知予让人唤来赵召,沉声问道:“那些作乱的罪证,你可还妥善收着,未曾呈上?”
      她取出一枚钥匙递过去:“这是谢聿安那日偷偷递于我的。他让你收好关键书信,若是几日之内他未能归来,便将书房暗格里所有罪证整理齐全,送入宫中呈给陛下。”
      说完,她又难免迟疑:“只是如今若是搜捕静安公主,会不会让他陷入更大的险境?”

      赵召接过钥匙,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娘子,若公主只为权势利益,尚且有周旋余地。可她如今满心执念,定然不会对主子手下留情。”
      “主子早前便有安排,若是他遭遇不测,早已备好钱财后路,命我们将您与小公子送出京城,护你们安稳。”

      宋知予听完,久久垂眸沉默,周身一片寂静。

      良久,她才轻轻回了一句:“我会等他的。”

      没过几日,赵召遵照谢聿安此前的嘱托,将所有罪证尽数送入宫中。围困侯府多日的禁令,也终于得以解除。
      可京城的流言蜚语早已漫天蔓延,无数异样的目光纷纷投向侯府。谢聿安下落不明,静安亦不知所踪,连四年前他与静安的那些传闻都被人翻来覆去地添油加醋,大肆编排。
      满城之人,皆笃定谢聿安与静安有私,早已暗藏祸心、心怀不轨,如今是畏罪潜逃。

      宋知予早已看惯世人的白眼与非议,素来不在意这些流言。可这几日,她总会频频想起过往。想起最初她教谢聿安读书时,那时他谈及前朝名将、谈及北蛮战事,眼底满是少年意气,干净澄澈,如今却身陷污名、生死未卜。

      她又想起谢聿安尚在府中的某个夜晚,他深夜拥着她,睡梦之中低声呢喃,说着四年前,他们本可以一同离开京城,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她日日守在侯府,安心等他归来,平日里便教导谢思归读书习字,安稳度日,偶尔会路过后院那处重兵把守的禁地,心底却毫无波澜,半分好奇也无。
      她如今心底只在意一件事。

      一日,宫中忽然送来请柬。皇后新诞公主,特设满月宴,邀李三娘携家人入宫赴宴。
      李三娘捏着请柬,面露犹豫,轻声问道:“这宴席,能不去吗?”
      传信的宫人吓了一大跳,僵硬地笑着回道:“夫人说笑了,这是皇后娘娘亲下的帖子,乃是天大的荣宠,哪有推脱的道理?”

      李三娘正要寻身体不适的由头推辞,宋知予却抢先开口:“我们会去的。”

      宫人离去后,李三娘看着她:“你素来最厌烦宫中这些虚浮宴会,向来能避则避,今日何苦委屈自己,随便找个借口推脱便是。”

      宋知予垂着眼眸,语气沉静而坚定:“我是他的妻子。如今满城皆是诋毁他的流言,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堂堂正正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从不在乎世人如何评判自己,可谢聿安击溃北蛮、镇守疆土,护得一方百姓安宁,磊落赤诚,不该被人如此肆意抹黑践踏。她替他不甘。

      李三娘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他在这儿,知晓你这般坦然认下是他的妻子,怕是要欢喜疯了。”

      时至五月,各地残留的匪患陆续被清剿。
      这日,赵召从城外归来,立在她身前,神色欲言又止。

      宋知予抬眸看他:“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赵召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是爷临走之前,特意交代事。”
      “爷说,若是整整三个月,他依旧未能归来,便让属下护送您与小公子出城。他早已安排妥当,将侯府在京城的兵权尽数上交朝廷,向陛下立誓此生绝不踏足京城,只求换你们母子安稳自由。北方的宅院、田庄、商铺皆已安顿完毕,只待你们前去安居。”
      “爷还特意嘱咐,若是您不愿带着孩子,亦可单独为您择一处清净居所。”

      宋知予沉默片刻,缓缓应声:“既是他的安排,便照此行事吧。在哪里等他,都是一样的。”

      她并非依旧执拗于往日情爱,只是许诺过等他,便不会轻易食言。更何况,她心底藏着诸多疑问,一定要亲口问他。她想问他,为何悄无声息在后院藏了人,想问他究竟是本性如此疯癫,还是这些年的纷争,将他打磨得愈发偏执扭曲。

      宋知予带着谢思归去了北境一处府邸安居。院落不大不小,装潢雅致温馨,格局竟与从前的侯府有几分相似。
      刘知容与李呈白皆在北方定居,得知她前来,特意为她接风洗尘。日子一晃,便是两年安稳时光,可谢聿安始终杳无音信,迟迟未归。

      这日,李呈白看着她,终究忍不住开口劝说:“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就这么等着,不再改嫁?哪怕寻个人入赘也好。你这般年轻,没必要为谢聿安守一辈子。我看张响就极好,他年年都来北方,次次都要在你这里盘桓许久,心意早就昭然若揭了。”

      宋知予目光淡淡落在手中账本上。这两年她悉心打理北方的产业,商铺田庄蒸蒸日上,原本丰厚的家底更是愈发殷实。她轻声回道:“我懒得再寻旁人,现在这样就挺好。”

      李呈白看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忍不住连连叹气,转头看向院中忙碌的身影,随口打趣:“你若是看不上张响,院里那人也不错。”

      盛夏酷暑,院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来回搬运草药,衣衫被汗水浸透,他索性脱下,露出黝黑精壮的身躯,动作利落干脆。
      这人是宋知予雇的伙计,名唤孙徐,生得英俊周正,做事勤快利落。宋知予从前未曾认真打量过他,只觉他身上偶尔流露的纯粹与桀骜,隐隐和记忆中的某人相似。

      她听得无趣,不愿再纠缠此事,顺着他的话随口敷衍:“也罢,等过两年他若是愿意,我便问问他,要不要与我成亲。”
      “我今日还要去城中铺子收租,先走了。”

      说罢,她带着孙徐一同出门,登上马车前往城中。
      马车停稳,孙徐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她下车。宋知予这才留意到,今日的孙徐竟换了一身素雅的银白色衣衫。
      她微微疑惑:“你今日怎么穿得这般斯文?”

      这两年她独自打理各处产业,身为女子,外出处事、收租对账时常会被人轻视,故而特意雇了身形高大的孙徐随行,借着他的威势震慑旁人。只是往日素来随性粗粝的人,今日这般规整打扮,着实反常。

      孙徐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支支吾吾:“张响公子说我太过粗俗,站在您身旁并不般配。我便攒了许久的工钱,特意做了这身新衣。”

      宋知予一怔,这才发觉他今日的装束神态,竟隐隐有几分张响的影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做你自己便好。”她轻声道,“过年时我给你的银两,让你做的那身红衣就很配你,何必刻意效仿旁人。”

      孙徐愣愣看着她,眼底亮起微光:“掌柜的,你是更喜欢我穿红色?”
      宋知予微顿,察觉对话渐渐偏向暧昧,便闭了口,不再多言。

      这时,铺子里的掌柜早已快步迎上前来,恭敬行礼:“宋娘子,您来了。”

      孙徐立刻收敛神色,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静静立在宋知予身侧撑场面。
      宋知予瞧着他这转瞬变脸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弯眸笑了笑。可笑意尚未彻底散开,后背忽然莫名一紧,像是有一道深沉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她身形一顿,骤然转身。街头人来人往,车马穿梭,热闹寻常,并无任何人驻足打量。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转身走进铺子。往日收租总要几番周旋、费不少口舌,可今日,素来油嘴滑舌的张掌柜却格外干脆利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账目银两尽数结清,事事办妥。
      宋知予心底疑虑更甚。

      张掌柜连忙赔笑解释:“您是侯府夫人,我们本就该尽心伺候。往日若是有半点怠慢,还望宋娘子多多包涵。”
      宋知予抬眸直视他,直言问道:“你素来知晓我的身份,为何今日这般刻意殷勤?”

      张掌柜笑意一僵,连忙打哈哈:“宋娘子有所不知,近日京城传来消息,谢侯爷在外立下大功,已然回京,还向陛下献上至宝,深得圣心赞许。听闻过些时日,侯爷便要来北方定居。从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诸多疏忽,绝非本意,还望宋娘子体谅。”

      这番话如惊雷炸在耳畔,宋知予脑中轰然一响,后面的话语尽数模糊,再也听不真切。她失魂落魄地辞别众人,匆匆归家,一进门便立刻让人唤来赵召。
      她将今日听闻的传闻尽数告知,抬眸急声询问:“此事是真是假,你可有耳闻?”

      赵召迟疑许久,才艰难开口:“属下早年曾听爷提及,当年三皇子出逃,带走了传国玉玺。陛下登基后,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忧心不已。爷这些年隐匿行踪、在外周旋,或许,便是为了寻回玉玺。”
      宋知予心口狂跳,几乎要冲破咽喉,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冷静吩咐:“若传闻属实,他应当很快便会归来。你立刻派人暗中打探,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赵召连忙应声退下。

      屋中只剩宋知予一人,心底的烦乱愈发汹涌。她命人煮来安神茶,想着平复心绪、稍作歇息,再应对后续诸事。心底却忍不住反复思忖,若是他真的归来,这两年究竟历经了什么?为何归来之前,连半分音讯都不肯传?

      她转身回到卧房,目光骤然一凝,察觉到不对劲。今日出门匆忙,她换下的衣衫随手搁置在床中央,她出门时不喜欢有丫鬟进到屋中,衣物本该原位不动。可此刻,衣衫却明显偏移,挪到了床沿,分明是有人动过。

      宋知予浑身瞬间僵硬,警惕心骤然拉起,手悄然缩回袖中,握紧贴身藏匿的匕首,目光冷扫屋内,沉声开口:“阁下藏身此处,意欲何为?不妨现身一见。”
      这些年她孤身在外打理产业,早已练就一身警觉,此刻浑身紧绷,脑中飞速回想赵召教过的防身招式。

      下一刻,一道熟悉、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带着浅浅笑意,骤然从暗处响起:
      “宋掌柜,怎么这么凶?”

      宋知予浑身一僵,几乎在一瞬之间便辨认出这声音。她猛地转身,便看见谢聿安一袭黑衣,静静立在窗下阴影之中。
      他比两年前愈发清瘦,落在透过窗棂的朦胧日光里,温柔得恍如隔世。

      宋知予死死盯着他,一瞬难以置信,心底酸涩翻涌,说不清是愤怒、茫然,还是委屈。眼底瞬间通红,却迟迟一言不发。

      谢聿安见她久久沉默,心底的笃定渐渐褪去,染上几分忐忑不安,轻声开口:
      “你好像……不太高兴见到我。”

      寻常重逢,哪怕无喜,也该有几分惊讶,可她瞧着倒像是…看着仇家上门一样。

      宋知予依旧沉默。
      两年杳无音信、生死未知,如今凭空出现,她凭什么满心欢喜?

      谢聿安见她始终不语,心底的忐忑渐渐化作慌乱,面上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低声道:
      “难不成,你真看上那个马夫了?”

      宋知予心底暗自腹诽,孙徐是店里的伙计,才不是马夫。

      她正暗自思忖,便听他轻声补了一句:
      “……我好不容易学的斯文模样,反倒不合你心意了?其实我穿红衣,也很好看。”

      话音未落,怀中却扑来柔软香气。
      宋知予纤细的胳膊环上他的脖颈,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埋在他温热的怀抱里,久久不肯出声。

      谢聿安僵硬地怔愣片刻,反手紧紧抱着她,嗓音沙哑:“我让你受委屈了。”
      宋知予闷在他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我过得好得很。”

      “那你哭什么?”

      良久,宋知予才抬起眼,问他:“还走吗?”

      谢聿安看着她。
      这话,本该是他来问。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高攀她。

      他稳稳收紧手臂,一字一句,清晰笃定:“不走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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