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如何抱大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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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打响，教室里桌椅挪动和叹气声此起彼伏，学生们伸着懒腰准备出去活动活动。马田敲敲黑板，示意大家坐下：“两句话，我说完就走。”
他喝了口水，把手搭在讲桌上：“大家也知道，咱们领军班的竞赛成绩非常突出，所以呢，从这周开始，每天放学之后都有两小时的竞赛辅导，数理化生信息学都有。有意愿之后在竞赛里拿奖，或者目标是高考自主招生的，尽量都参加；还没想好的同学，也欢迎大家来试听。”
这确实是领军班的金字招牌。根据规定，几所顶尖高校会在高考前举办自主招生考试，符合条件的优秀考生可获得高考降分录取资格，通常是10-60分不等，也有直接降到一本线的，不过很少。然而，自主招生考试并不是对所有人开放的，你至少得先获得学科竞赛省级一等奖，才能拿到再次考试的入场券。这在某种程度上和领军班的录取方式，以及迟先昀评市三好的逻辑差不多，都是胜者通吃，雪球才能越滚越大。多年来，降分优势持续吸引着许多中等偏上的学生投入巨大精力去学竞赛，甚至从幼儿园、小学就开始了长久的铺垫。如果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大雪球，那家长就不用再焦虑了。
“迟神，你不听听老马讲竞赛吗？”小雪球问大雪球。
“算了，我跟数学八字不合，”大雪球转着笔，看了看自己涂改半天的数学题，“没你厉害。”
“又开始了啊，你要说你不会画画不会跳舞我信，不会算数你骗谁呢？”王为敏对这种学霸的谎言已然脱敏。
楼道里有几个其他班的学生在聊天。
“我听说迟神今年文化节的主持人被他们班一个同学抢了！”
“啊？谁啊？”
“不知道，听他们班的人说好像是某个来头不小的关系户，开学就给老师送礼来着。”
“连迟神的机会都敢抢啊，那可真不怕他爹开飞机给他突突了。”
“不一定，他爸好像不怎么管他，家长会一般都是他妈妈来，超级温柔的，迟神家庭氛围一定很好，羡慕死了！要是我妈也能这样就好了……”
“抱歉，”一个自来卷头发的眼镜女老师一边鞠躬一边往前走，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借过一下，借过一下，抱歉。”
“老师好。”
“老师好！”
学生们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让开一条路，之后又走到楼道尽头，继续聊。
“那人……是老师？我看你们都打招呼我才跟着打……”
“对啊，信息技术的常圆圆老师，你上课没看见啊？”
“还有人听信息课？难道不是都在写作业吗。”
“是不是升旗仪式的时候，经常在台底下给领导照相的那个？”
常圆圆敲了敲九班的门：“抱歉打扰一下，余述同学在吗？出来跟你说一下文化节排练的事情。”
教室里，小雪花从几个雪球身边飘过，世界安静了几秒。
等余述走出教室门，女班长转过头来小声问：“诶，今年主持人不应该是你吗迟神？这位是……”
“农夫与蛇里面的蛇，东郭先生与狼里面的狼。”王为敏故作深沉道。
女班长把他扒拉开：“滚吧你，我问迟神呢！”
我巴不得你多出钱就为了请我吃饭。
为了你，我有再高的道德标准也得去。
要是吃你一个人的霸王餐才好呢。
哼哼。
迟先昀笑得有点让人发毛。可一想到这三句话成立的大前提是“因为我讨厌你”，他又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我让你讨厌我就讨厌了？这么听话，真的假的。
“他说的没错，这是我仇人。”迟先昀转着笔回答。
回到家，余述想了半天，还是点开山药的对话框。常圆圆在学校的建议让他的心绪有些复杂。
除不尽：你上回说在新学校有人罩了，是谁啊？
除不尽：人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
根茎类植物：一个大哥
根茎类植物：他好像读了很多年高中
根茎类植物：我们学校所有的老师他都认识
根茎类植物：因为认识他，班里同学都对我毕恭毕敬的
余述皱起眉头，似乎被转移了注意力。
除不尽：你怎么认识的他？
根茎类植物：就……开学之后在路上遇到的啊
根茎类植物：述哥我跟你说
根茎类植物：你到新学校可不能太强势
根茎类植物：要学会示弱
根茎类植物：抱大腿你懂不
除不尽：什么叫大腿
根茎类植物：就是那种在班里有影响力的人
根茎类植物：能力很强，很多人都崇拜他
余述的脑海中浮现了迟先昀的脸。抱他的大腿？噫，想想那个画面就一身鸡皮疙瘩。
根茎类植物：反正你不能太有个性
根茎类植物：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除不尽：真的吗？
根茎类植物：或者你上网搜搜呢
根茎类植物：又不是你一个人会遇到这种问题
余述辗转反侧，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大腿”，点击搜索。屏幕上出来很多跳跃的小广告，怎么也关不掉，吓得他把手机重启了一遍，再次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如何抱大腿”。
这回搜出来的结果非常详细，余述怕自己之后会忘，于是翻身坐起来，抻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记录。
第一，模仿建立认同。先学习目标的行为和爱好，让ta在你身上看到相似点。
第二，主动出击。主动帮目标解决一件小事，让ta觉得欠你人情。
第三，持续投入。就算最初对方反应冷淡也没关系，一定要坚持。
第四，一定要专一。与重要的人建立深度关系才是有效的途径，泛泛之交只会浪费精力。
第五，保持一定的边界感。目的性太强会招致反感。
太详细了，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但是很受用。余述仔细地把这张纸收好，夹进了自己最厚的笔记本里。
同时记住五条法则并灵活运用确实有点挑战他的认知加工习惯，于是他决定一条一条来。
周五晚上的物理竞赛课，迟先昀一般坐在阶梯教室靠窗那列的第一个，并不是因为坐那里可以锻炼斜视，而是因为那里有窗。这种课一般是对全年级开放，一百多人往屋里一坐两个小时，对新鲜空气需求迫切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但大多数人迫于视角的权衡，还是习惯坐到正中间，所以迟先昀旁边那三个位置永远是空的，那地方还被同学们戏称为“迟神专座”。
可现在，迟先昀突然觉得有点拥挤。
“嗨！”余述成功地在另外三个空座里选了跟他最近的一个，然后把自己的书本摊开，放到长条桌上。用过阶梯教室的朋友们都知道，人与人之间使用课桌的间隔并不明显，中间地带还需要协商。
“咱俩非得这么坐吗？”迟先昀挠挠头。
“没关系，”余述把自己的东西往左挪了挪，甚至都要歪到下一个座位上了，但他还是坐在迟先昀旁边，没有动，“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别管我。”然后打开一个超厚的笔记本，使劲往后翻到空白的部分，准备听课。
“你来这儿干什么？听白噪音写作业？”迟先昀问。
没人回答。
“文化节排练完了？”
依旧没人理他。
“你不会是专门跑过来骂我的吧，嗯？”
余述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小木块相对这个系统的速度是多少？诶对，没错。那个小球呢，扔啦？不能扔啊同志们，你算不出来怎么能扔呢……”讲台上坐着的是他们班的物理老师郑岩，同样很年轻，虽然是个毕业于双非院校的本科生，但讲课很吸引人，老是用“同志们”称呼底下的学生，搞得好像他们真是什么同生共死的战友一样。
迟先昀好像在听，又好像根本没在听，在听是因为他抬着头，眼神很认真的样子，没在听是因为他手里已经写完三道题了。
郑岩讲课就这样，毕竟是面对大众的竞赛科普课，还是花架子偏多，干货可能也就两句话。迟先昀瞥了一眼那个大厚笔记本，好家伙，居然已经记了两篇纸。他草草一看，想跟余述说你记这么多没用，有用的就两条，剩下的可以划掉。
想着想着，他突然很欠地把自己东西往余述那边挪，看似不小心实则故意地碰歪了他的胳膊，果然，这一杵子直接让余述把最后一行全划了。
他听到余述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清晰，熊熊火焰似乎在某处燃起。但过了一会儿，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却偃旗息鼓了，余述没管上面那一行划掉的笔记，重新起了一行，接着写。
没事，山药说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事。
他什么时候修炼起忍术了？迟先昀稍稍感到不安，于是继续小心地观察他记笔记。虽然记的东西大部分没用，但这人的字是真的很好看。按说在手腕压在厚东西上写字多少有点变形，可余述就像活字帖一样，笔锋似连非连，舒展洒脱，又不显得凌乱，就连那些奇怪的希腊字母都找到了自己手写体里最漂亮的一版。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十分恶劣，好像破坏了什么完美的作品一样。
“我写的不对吗？”余述转过头。
天还没完全黑，他眼睛里倒映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风一吹，眼神就因金黄的摇摆而明亮起来。
“对，都对，”迟先昀看愣了，他感觉喉咙发干，难得结巴了一下，“我不对，我没记全，一会儿你把笔记借我抄抄，行吗？”
嗯？这么轻松就已经进入到第……第几条来着？
抱大腿进度的喜悦冲淡了刚才笔记被划的忧伤。余述悄悄翻开秘密的一页，复习之前抄来的守则。
好像我已经对他有独特的价值了？
但这个笔记本实在很难外借，因为上面有他所有科目的笔记，牵一发动全身，所以他说：“你现在直接抄吧，我回家还要用，好不好？”
课间，大家纷纷出去打水。后排的女班长溜达到前排，随即像见了鬼一样跑回自己的位置，捅咕旁边的王为敏：“不是吧，迟神怎么抄起别人笔记来了？他不说郑岩的课记笔记最没用了吗？”
“你饿懵了吧，就他那专座，谁敢过去造次！他能抄谁……”
王为敏一抬头，世界上最震撼的景象出现了：物理考试几乎次次满分的迟先昀正乐呵呵地誊抄一本厚重的笔记，而笔记的主人，正是那个物理在及格线徘徊的后进生，那个疑似以不正当渠道进入领军班的关系户，那个平平无奇但身份成谜的余述。他甚至刚给迟先昀打了水端回来，紧挨着坐他旁边。
啊？
他们俩不是仇人吗？
余述给老马那个红盒子是不是也给他了？
王为敏感觉自己被迟先昀骗了，骗得很彻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