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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回少年时 公主对我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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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升堂断案,韩书令也回府向昌阳禀报详情。
此事牵涉不深,一伙盗贼流窜边境,专门针对来往两国边境的行商下手,然后买通了边境一个郡县的地方官,由当地官府出具奴隶户籍,他们拿到官府文书后,名正言顺地拉着人北上买卖,将这个黑产做到了京都,持续三年无人发现。
于官场来说,这件事并不算大,牵涉其中最大的官员不过六品小官。但这事本身的性质,实在是恶劣。
“小小的六品官,就敢利用手中一点小权力做出将他国良民充作奴隶买卖赚取利益的恶事。就算这些受害者不是北齐的百姓,也是爹生父母养的,好好一个大活人进了北齐地界消失,从此亲缘尽断生死不知……这简直丧天良逆人伦。”
昌阳想到资料上写的施琅,一个金玉养大的富家公子,学文学武少年朝气,遇到她时却气息奄奄满身鞭痕,被人触碰一下就瑟瑟发抖犹如受尽凌虐的幼犬……像他这样被卖掉的人有多少?如今又过着怎样生死不由己的日子?
“丧尽天良罪无可赦,你亲自去盯着大理寺判案,定要让这伙人供出所有被害人,涉事的主犯从犯全都不得轻饶。”
韩书令也对这帮人的恶行感到触目惊心,良民变奴隶,人生的颠覆犹如生与死,被害人不仅自己一生被毁,以后子孙世代都会是奴隶。
他虽知道公主干涉大理寺断案不合适,心底的正义感却说不出劝阻的话。有昌阳出面,这件事才不会轻易揭过。
昌阳当然知道自己举报罪案是名正言顺,但若是干涉大理寺断案,影响他们的判刑,就会被人质疑插手朝政刑律。她虽然被外界认为无法无天,却不是真那么傻。
她教准备离开的韩书令一套话术:“这帮人主要谋害的是进入北齐的异国人,少了几个平头百姓,西辽南越不会注意,但人数多了呢?像这次似的,谋害了有身份的人呢?到时候北齐的名声就要臭了。南越和西辽恐怕会把北齐当做什么人贩子聚集地,届时,三国的商路还能这么通畅吗?还有能人异士敢来北齐投靠吗?”
施峥如当年曾上谏八条天下皆知的良政,其中一条是凡有能力者,不分国籍、不分年岁、不分阶层,只要肯来北齐为北齐效力,北齐便一视同仁,封官赏赐一如国人。
招贤纳才是一,广开商路是二。两条良策让北齐有了今日远超南越西辽的繁华,堪称基本国策。但“人贩子聚集地”的谣言一起,这两条国策就会大受影响,甚至施展不下去了。
韩书令听得精神一震,望向昌阳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崇敬。这不是一时的话术,这是真正深思远虑的忧患意识。公主能看着眼前一件小事,想到如此深远的未来,他佩服至极。
当即深深作揖,立刻退下去办事了。
昌阳原地坐了一会儿,指尖敲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回神后想起据说康复许多的施琅,吩咐:“去停云馆。”
停云馆,施琅坐在窗边的榻上,正翻着昌阳根据他喜好送来的书籍,两个随从闲得发慌,一左一右坐在廊下看屋顶的鸟儿梳毛。
一片悠然寂静中,昌阳浩浩荡荡地进门,将热闹的活气与富丽光芒瞬间带了进来。
“这几日起色好多了,张大人的医术果然精准,预料得半点不差。”昌阳踏进房门,看到施琅面色红润地端坐在榻前,顿时笑起来,挥开宽袖在他对面坐下。
施琅连忙放下书本行礼。
昌阳笑着握住他手腕阻止:“免了。”
指尖一半停在衣袖上,一半碰上他衣袖外的皮肤,明明指腹温热柔软,施琅却瞬间紧张得想冒汗。
不过在他心跳跳出来前,她早就自然地收回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施琅抿了抿唇,重新坐回榻上。
昌阳仿佛没看见他的紧张局促,闲聊起来:“听说你的两个随从病也好了?回来了?”
“是。”施琅连忙喊那两人,“吴悠吴虑。”
昌阳一愣,以为他的意思是,自从随从回来后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心中顿时冒出一句“乐不思蜀”,觉得好笑:“无忧无虑?你能高兴便——”话未完,却看到两个健壮的大汉站了出来,双双在堂中拜下。
施琅在旁解释:“这就是那两个随从,我给他们起名吴悠吴虑,公主救了他们性命,他们一直想给公主磕头谢恩。”
他说完,二人果然结结实实地给昌阳磕头道谢。
昌阳“啊”了一声,不仅理解错了,还差点自作多情地笑话他,昌阳庆幸自己话没说出口,不然可就尴尬死了。
她有些僵硬地挽起鬓边落发,躲开施琅的目光看向地上:“起来吧,不过举手之劳,日后好生护着你们主子。”
吴悠吴虑高声应是,声如洪钟。
昌阳在这公主府,日子过得娇贵精致,身边的人,在她面前都轻声细语毕恭毕敬,唯她是瞻。像吴悠吴虑这样的底层粗人,一张嘴喊得天摇地动,行为举止粗鲁莽撞,在公主府几乎第一次见到。
但她并没有对粗糙壮硕的吴悠吴虑露出什么排斥不满,甚至十分习以为常。
施琅望着昌阳,发现她反应如此平淡,心中又多了几番思量。
昌阳还处于弄错意思的尴尬里,像施琅这样敏感的人,肯定发现了她的误会。于是又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施琅看出她的窘意,难得见到一个矜贵上位的人漏出真实的情绪,这让昌阳好像真的离他近了很多,不是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看似近实则远。
“他们来我身边时,正逢我遇到挫折,心情十分低落痛苦,‘无忧无虑’是我的期望吧……期望自己能回到变故之前,没有烦恼,快乐随意。”
这个话让昌阳有所动容。这些日子看着父皇一趟趟送来珍奇宝贝,天灵地宝,只为了让她免去伤心早日开怀……她心里不是没有一点动容的。
曾经的十多年,她一直过着父慈母孝,被皇帝爹爹视若珍宝、无所不应的日子。那时候她真不知道烦恼是什么,日子快活极了。
看着那些哄她的礼物,这些天每到夜深人静,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回到变故之前,是不是还能那么幸福快乐。
想起这些,她又怔愣了好一会儿……许久后才突然回神,收起脸上的惆怅轻声询问:“能说说是什么变故吗?”
因为那瞬间的共情,她看着施琅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大约那真是对施琅十分痛苦的事情,他并没有多言,只说:“是我母亲病逝了。”
昌阳意外又恍然,是了,资料上说他生母刚去世不久。对一个生于富贵乡的孩子来说,丧失父母确实是最大的痛苦:“原来如此……抱歉,重提你的伤心事。”
施琅摇摇头,面上带着浅笑。他长得俊秀,有北方人刀削般深邃的骨相,也有南越人独有的灵秀,疑似南北优点结合在同一个少年郎的脸上,丰神如玉,温润清澈。
书生的温润,少年的清澈,如温泉水流过心口,暖融又让人卸下防备,仿佛回归年少单纯时。
“公主有烦恼吗?”少年突然问。
刚卸下心中负担的昌阳抬眼看过去,只看到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
“有啊……”她垂下眼,似轻叹:“人长大,大约都要经历这么一件事,从此,幼年的无忧无虑就只能是回忆与期待,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中,有浓浓的愁绪,说得空气都缓缓下沉。
室内仿佛笼罩上一层哀愁。
“往前走吧。”施琅说。
昌阳重新抬眼看过来。
“往前走,你会发现——还有更大的苦在后头。”
本以为他会说什么安慰的话,这个转折却是昌阳完全没想到的,她呆了呆才确定自己没听错,好笑:“你让我去吃更大的苦头?”
施琅:“吃了更大的苦头,就会知道原来现在的苦其实不算苦。现在郁郁寡欢的日子,以后也会怀念不已。”
昌阳身后的安儿听得皱眉:“你这是咒我们公主呢!”
昌阳也假做生气:“你咒我越过越差?”
施琅不着急,缓缓地说:“草民说的是自己。当初若不沉浸在那个痛苦里,就不会吃到更大的苦头。”
确实,他后来的境遇真是个极大的苦头,差点把自己都陷进去了。
昌阳挥挥手让安儿退下,安慰他:“如今雨过天晴了,我今日来,正是想告诉你,那帮歹人已经伏法,余下在逃的,官府也发了通缉令正在抓,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施琅面上一安,忍不住生出一分希冀:“我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这不好说,不过昌阳答应帮他问问:“若是找到了赃物,我派人送你过去指认,会还给你的。”
施琅安心状,又问:“公主查过我的身份了吗?”
若说查完了,按理就得送他回南越了。
昌阳亲自翻了一只茶杯放到他面前,提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伤还没好,喝口水慢慢聊。”
说完自己也倒了一杯,看着施琅喝了,这才开口:“在查,不过没事,我相信你不是什么坏人。你呢,安心养伤,那个案子后续也许还要你做证人,事情多,不急在一时。”
说完托腮看着他调笑:“难道你安排了什么套路,怕我不能及时上了你的当?”
施琅面色一红,十分认真地保证:“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绝不会骗您。”
昌阳被他实诚的小模样逗笑,慵懒举起茶杯放在嘴边轻抿:“谅你也不敢。你不是来北齐游历的吗?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我们京都的景色。既然千里迢迢来到北齐,总不能吃了一堆苦头回去,那岂不是北齐对不住你了?”
宽大的袖子随着她举臂饮茶的动作从皓白手腕滑下,露出一节如玉小臂,玉臂与红衣相映,更如白雪一般。
施琅看了一眼便立刻避开视线不敢再看,语气跟着慌张:“不至于不至于,哪里都有坏人,公主已对我很好。”
昌阳轻笑一声。
笑声仿佛能传到人心里去,酥酥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