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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吾不惧矣 提防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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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直挺挺地躺着,不敢动。
眼前这个华贵明艳的女子正俯身对他说话,眉目间全是温和的笑意,语调关切而从容。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喉结滚动。脖颈处包扎的伤处热烘烘的,被那股暖意一烘,隐隐发痒。
话说了这么久,侍女端着药碗进来了。昌阳往旁边让了让,视线却没有移开,含笑看着他,似乎要亲眼看他喝药。
施琅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接过碗埋头便喝,谁知第一口就呛了——药汁猛地灌进嗓子眼,他一口气堵不上来,又不敢咳出声,硬是含着那口苦汤闭眼咽了下去,胸口被憋得一阵闷疼,眼角都泛了红。
少年羞窘红眼的模样可怜又可爱,昌阳看着他的窘态,笑出了声:“罢了,我在这儿你也不自在。”她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去处理那伙贼人的事,回头再来看你。”
施琅连忙撑起身子:“多谢公主费心。”
昌阳对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她身后那群侍女仆从便像潮水一样跟着动了起来,裙裾与脚步声交叠,浩浩荡荡地涌出了门。
直到最后一道裙摆消失在门外,施琅才意识到,方才满屋子站着的竟有这么多人。他方才被公主的一身风华钉住了视线,连旁人何时进来的、站了多少个,一概没有留意。而这么多人,也是个个规矩严谨,动静一致,没有半点杂响。
他捂着伤口慢慢躺回去,望着床顶的雕花出神,药力泛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滑进了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昌阳走出停云馆,无心再赏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正院书房。
“宁儿,让钟源生去查一查吴记商号和施琅的事,再把韩书令叫来。”
钟源生是公主府的外院总管之一,主要负责昌阳的领邑事务以及名下大小商铺经营。而韩书令则是她较为信重的公主府长史,撰写文书、官员往来都交给他处理。
宁儿领命离开,不久后,韩书令便在门外求见。
昌阳让人进来,把施琅所说之事告诉了他:“若是他所说为真,山野强盗能将平民改成奴籍,又一路卖到京都,背后必少不了官商勾结利益输送,你去查一查,是谁给的方便之门。”
韩书令当即领命,只是退下之前,脚步犹豫了几下。
“先生可是有什么话想说?想说便说吧。”昌阳发现了,她并没有视而不见,而是直接叫住了他。
韩书令作了个揖,有些忧虑地说:“属下知道,殿下只是心存公义,见到不平之事就想主持公道。只是这事若查清真是朝中官员贪赃枉法,您的折子递上去,恐怕又会被某些人视为插手朝政。”
昌阳听到这,直接从鼻腔中嗤了一声:“你不如直说,施峥如那个老东西又要参我一本。”
韩书令拱了拱手,没有吭声。
施峥如是文官之首,天下文人一致认同的第一文士,三国统一的观念不多,对施峥如的认可却是其中之一。
韩书令作为文人,也曾经将施峥如当做人生偶像,只是自从进了公主府,屡次感受到施相对公主的管束和限制,甚至可以说是“不公”,他心里开始别扭。
昌阳很清楚他的纠结,但只要他忠心,便不在乎这点“崇拜”。
“他是我家哪位,我凭甚看他脸色行事?他若能管好百官,何须我揪出蛀虫?他管不好百官,难道我还忌惮他一个丞相,明知百姓受难却视若不见?”
一席话说得韩书令心生惭愧,腰杆弯了又弯。
“公主所言甚是,殿下大义。”
昌阳挥挥手,让他赶紧去办事。
韩书令走了,安儿过来斟茶,故意说起旁事消解昌阳的不悦。
“如果那位施公子所说是真,他是南越吴记的小公子……公主还留下他吗?”
只要看过施琅的脸,大家就默认昌阳是要长久留下他的,所以甫一进府,宁儿就把他安置在了停云馆。
昌阳完全没想过这个:“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何时强迫过人?”
安儿笑起来,半是调侃说:“公主确实不强迫人,奈何外人不信呀。如今若是南越的公子也留下了,指不定外头又编排出什么,就怕吴记听说后,也不信呢。”
宽袖一挥,昌阳懒洋洋地撑着脑袋半躺下,举起手中的小说传记看起来,看完一页,翻书的空隙说了一句:“爱怎么说怎么说,吾不惧矣。”
安儿抿唇一笑,不再吭声,走到榻边为公主一下一下地打着扇。
南越的事情也好,强盗的事情也罢,调查起来都需要时间。昌阳又得呆在公主府对皇帝卖惨,闲着无事,就隔三差五去停云馆看施琅。
既是打发时间,也是查探底细,当然……还有欣赏美男。
病弱秀气的少年郎十分好看,亲眼看着他被自己养胖伤愈,逐渐展露温润俊朗的容貌,还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而且闲聊之间,她发现这少年确实是出身良好的富家公子,行为举止端方得体,谈吐见识颇有教养。
原本只是闲着无聊找个新鲜的人打发时间,没想到聊起来却是天南地北,什么都可以说,读过什么书,看过什么景,听过什么曲……
他嘴里的南越秀丽婉约,风景明媚,风土人情独具特色。他看的书,文史兵法皆有涉猎,而且谈起历史,二人颇有知己相遇之感。
昌阳越看少年越觉得有趣,对他的关心又多了几分真切。
而施琅看着眼前明艳的公主,心里也翻涌不断。
昌阳虽然梳着妇人的发髻,看上去却还是个少女模样。她五官明朗,笑容暖煦,说起感兴趣的诗词,眼睛便亮亮的。尤其当施琅给她讲自己看过的书,她听得聚精会神,偶尔一个眼神转过来,好像这双秋水剪瞳里满满的都是他一人。
病中的人本就脆弱,又是经历过那样一场劫难的人,对于难得敞向自己的善意与温暖,忍不住便想要靠近。
养病躺着床上,身边无一人相熟的日子里,等着昌阳过来闲聊说话,听着她的关心问候,成了施琅一日中最鲜活的时光。
这日昌阳探望施琅回来,心中大抵确认他应是南越富家公子无误。正好,总管钟源生也进府交差来了。
他递上了一个小册,上面详细记载着吴家的家族情况、家庭成员。昌阳目光落在吴记老东家女儿那列——
“吴家女儿守寡,带着孩子常年居住娘家?”
钟源生答:“是,南越人人皆知,吴记有一儿一女,女儿膝下有一独生子,与吴家孙辈从小一起教养长大,那孩子姓施,应当是随了夫家的姓,前不久听说出门游历了。”
“施啊……好巧的姓,若不是在南越……”
钟源生拱拱手:“施姓在南越是小姓,但也不算太少。”
昌阳知道,只是有些感慨罢了。她挥挥手让钟源生下去:“这一趟辛苦了,回家休息几日再来上值。”
钟源生心中一喜,又生感恩,恭敬行了一礼这才无声地退下。
昌阳坐在房中,又将这份几页的吴记资料看了几遍,最后叫来安儿:“施琅的两个随从,伤养得怎么样了?”
安儿日日了解那边情况,就准备着公主何时想起来会问:“这二人都是练家子,年纪轻,康复得十分快速,现在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尤其最近,时常打听他们少爷的情况。只是主子不曾吩咐,我们什么都没说,只让他们继续养伤。”
昌阳点头:“让他们去停云馆吧。”
送人的差事自有安儿去安排,傍晚的时候,她便来复命。
“那二人倒是对施公子当真忠心,到了停云馆就结结实实地跪在施公子面前,愧疚不已。”
她说着,将停云馆中的情景详细描述起来。
施琅没什么少爷的架子,看着请罪的随从,微微弯腰扶起二人安慰:“没事了,你们的身体怎么样,养得还好吗?”
二人立刻回答:“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担心少爷,急着想回来。”
施琅也希望他们回来,到底自己人在身边是不一样的:“回来也好,但要注意伤口,不要留下毛病。”
吴家只是商户,即便请了帮佣也没有太大的尊卑礼仪,施琅耳闻目濡之下,对仆从没什么架子。
但前有护主不力的事,后有施琅救他们一命。如今又一如既往的态度让二人十分感激,被施琅亲手扶起的二人,对他满是死心塌地的忠心。
“后面我们的人便走了,听停云馆的侍女说,这二人对北齐人颇有些敌意,不如施公子那么好相处,私下更对施公子挑唆您另有目的。”
宁儿低声啐了一口:“就他们几个赔钱的,还怕我们主子有目的?”
昌阳失笑,倒是不生气:“他们主仆三人刚踏入北齐便遭遇如此祸事,不再信任异国之人情有可原。尤其此事官商勾结,看上去仿佛我们朝廷故意针对南越人,我这个公主确实更像一伙儿的了。”
“说起来,我是北齐公主,他们祸事的责任在北齐朝廷,那怪到我身上也没什么错。”
“身正不怕影儿斜,他们想防备就由他们去,日久见人心。”
宁儿安儿听得心悦臣服,只觉得公主胸襟宽广,大气公义。只是公主自认为与北齐荣辱一体,朝廷里的有些人心眼却比公主小,对公主处处偏见,想一想都觉得气闷。
之后的几日,安儿自觉地派人盯着停云馆,就发现施琅的两个随从还真是对施琅上心得很,但也对他们公主府百般防备。
“凡是吃食必要验毒检查,衣料熏香哪怕一杯茶水都不放过,两个傻大个,我们真要害他们,还轮得到他们去施公子身边才下毒?”
“气人的是,那施琅之前看着感恩戴德,如今半点不阻止随从,可见心里也不信任我们呢!”
昌阳听着她一一描述停云馆种种,这公主府的一切,没有一处逃得过她的眼睛,不管哪个院子,住了谁,所有侍女小厮宦官……唯一的主子就是她。
施琅和随从的小动作,她看在眼里,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依旧不曾生气。
她还调侃安儿:“这有什么好气的,你看宁儿就不生气。”
安儿看向宁儿,噘嘴:“姐姐为何不气?”
宁儿朝着昌阳一笑:“因为主子不气,那说明此事不足为道。”
昌阳赞许点头。
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好像是这个道理,主子不气说明这肯定不是什么值得动怒的大事,那她生什么闲气?
这么一想,突然心气全平了。
昌阳见小侍女高兴了,转头看向宁儿:“韩书令有消息了吗?”
宁儿回禀:“正要与您说,韩先生昨夜带着戚统领抓住了那一伙儿强盗,如今正在赶回京都路上。他飞书请您示下,是否按照老规矩来?”
昌阳微喜:“人抓住了?可曾审了?”
宁儿笑:“飞书篇幅有限,不曾细说,不过韩先生和戚统领不是第一次合作,想来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昌阳想想也是,挥挥手:“按老规矩办。”
老规矩就是,韩书令拿着公主府的牌子直接将犯人送进大理寺,并且递上他们查到的铁证。
证据确凿,罪犯都帮你们抓着了,大理寺要是还敢糊弄了事,韩书令背后可是昌阳,想见皇帝随时能见的贵主子。如果大理寺不作为,一起问罪的就不是罪魁祸首这一群人了,大理寺都得一起。
所以,接到昌阳公主府帖子的大理寺卿一边感慨哪位作孽的又被公主抓住了辫子,一边抹汗希望不是自家派系的官员,毕竟挥刀斩自己人,这手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