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CW－“欢迎回家，程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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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程述白的康复训练比医生预想的要快，李教授一周会来两次，每次都坐在床边跟程述白聊二三十分钟。
老师对学生做的心理访谈并不正式，大部分是他们都在闲聊，程述白是个很听话的患者，他会如实告知自己每晚多梦惊醒的次数，还有吃药后的情绪波动。
在做心理疏导的时候，温景明通常就在那附近，有时在窗边看书，或是在削苹果，或者只是靠在墙上看手机，以确保程述白能随时随地见到他。
医生安排他出院那天是周三，温景明早上七点就到了，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程述白出院要穿的衣服。他从袋子里把那件白色棉麻长袖抽出来抖了抖，又翻出那条黑色长裤。
然后转头看着程述白，笑了一下“来，今天要帅一点，回家！”
程述白接过来穿上，白色棉麻的料子柔软透气，袖口在手腕处松垮地堆了一截，温景明又掏出一瓶发胶，凑过来在他头发上抓了几把，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力道，程述白没有躲，就那么坐在床上仰着头让他弄。
弄完之后温景明退后一步看了看，弯了一下嘴角拿出一块小镜子给他“还满意吗？程医生。”
程述白那些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被拨得蓬松微乱，露出整张额头，白色上衣衬得整个人干净又精神，跟以前那种常年穿深色，头发顺直垂着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温景明看着他的眼睛说“等会我去缴费，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我现在好很多了。”程述白视线从镜子里转移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快回，想回家吃饭！”
“好！”
温景明去缴费，他一个人站在床边，住院带来的一些居家用品基本都被温景明收拾得差不多了，没什么需要他收拾的，他把那几个袋子提起来放在床上，想着等会一提上就走了。
这时，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笑了一声说“这么快的吗？”
然后他转过身，笑还挂在嘴角，但僵在了那里。
他的爸爸妈妈站在门口，他的母亲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外面搭着浅米色的风衣，头发还是挽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一只手拿包。
程父站在她身侧，灰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表情绷着，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程述白身上，看到他的样子，他们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对于儿子这个出格的打扮有些过于诧异。
程述白嘴角的笑慢慢平下来，抿了一下唇，声音低了一个调“……爸，妈。”
程母往病房里走了一步，在床边站定，手指在手拿包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维持着那种克制的平稳“出院后回家里住吧，林姨从小照顾你，生活习惯都熟悉，照顾你方便。”
程述白松开袋子直起身看着她，语气很坚定“不用了，我有家。”
程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用力维持什么“…一定要是他？…是不是真的不能改了？”
程述白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决“不能。”
程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比程母还低，像有一层什么快要绷不住的东西在底下涌“程述白，你才多大？别把短暂的多巴胺上头当成一辈子的事，男人和男人没有家庭、没有小孩做羁绊，走到后面用什么绑住对方？你自己想过没有？”
程述白看着他的父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早就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的了然“用小孩绑住对方，相看两厌了最后不都是民政局见？那些用孩子捆绑的夫妻，散起来也没多体面。”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也许我就是多巴胺上头了，也许过五年七年，说不定不用那么久，一年半，那种上头的感觉就退了。”
“但那之后我不会对温景明相看两厌，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生病，一个双相发作起来情绪翻天覆地的人我都爱上了，现在的他只会让我看到更多我不曾见过的东西，热情、浪漫、他把自己从废墟里一点一点收拾好之后露出的那面，那些东西只会让我更爱他。”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但腰背挺得很直“以前我以为会永远像一台机器一样活着，没有波澜，没有期待，过完这一生就算了，选择成为精神科医生，也是因为想知道为什么其他人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澜，为什么我没有……后面我发现，原来是一个人就天生拥有情绪，不是没有，只是没遇到。”
在“梦境”他体会了很多，友谊，爱情，难过，这些珍贵的情感是温景明带给他的，没有很精彩绝伦的画面，但也足够珍贵……
程父看着以前从不叛逆的孩子，在三十岁的时候，说出这般忤逆的言语，没忍住把手抬了起来，程母伸手拦住了他，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程父没有再往前，他狠狠瞪了程述白一眼，把手收了回去。
程母松开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没有弄花妆容，她把纸巾叠好收回去，表情恢复了一层薄而坚硬的体面“程述白，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我会等你证明你今天的坚持是错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选的路走不通了，欢迎你回来。”
她说完转身，拉住了程父的手臂，程父沉默地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母的手搭上门把手，推开门，温景明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缴费单，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程母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顿了一瞬，然后抬起下巴，语气平而冷“别以为你赢了，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拉着程父从温景明身侧走过去，程父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看一件还不需要下定论的事，皮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温景明站在门口没有动，程述白从病床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一步的距离，抬手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温景明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程述白，他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底那层水光还没有完全退，但笑意是实的。
“缴完费了吗？走吧，”程述白说，声音有一点哑，“回家。”
温景明把手里的缴费单塞进口袋，攥紧了他的手，弯了一下嘴角。
“走。”
车拐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程述白靠在副驾座椅里，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着他蓬松的头发，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他看着窗外那排熟悉的法国梧桐从车窗外一帧帧滑过去，嘴角还挂着在病房里没完全收下去的笑意。
然后他慢慢注意到了，这不像是去他公寓的路，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温景明，温景明正看着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中央扶手上，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你是不是走错了？”程述白试探着问了一句，“我家不是往这边走的吧。”
温景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带你回我家。”
程述白愣了一下，“你家？”
“嗯。”温景明在红灯前停下车，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里有那种压着一点东西没说的笑。
“今天出院，你回我家，你都没来过我家，那次搬家是我自己提行李过去的，不对，在“梦境”里，你来过吗？”
温景明握着他的手，拇指在外手背滑了两圈，程述白摇了摇头“不确定是不是我“梦境”的样子，毕竟我真的没去过。”
“行，那等会就揭秘了。”
红灯结束，温景明松开了手，程述白扬起嘴角期待着，车继续开着，窗外的建筑从医院周边那些灰白色的高楼逐渐变成更老的居民区，路窄了，树密了，围墙上的爬藤植物在秋末的天气里半绿半黄。
车在B2层停稳，温景明松开他的手先下了车，绕到副驾这边来开门，弯腰把程述白那只没受伤的脚先挪出来，又伸出一只手臂给他搭着，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让他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
程述白站定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车库，层高不高，灯管有两条在闪，墙角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看起来像是住了一段时间的样子。
这和“梦境”里的一模一样，但人只会梦见自己见过的东西，不曾见过的怎么能如果真实出现在他“梦境”里面呢？
看到他惊讶的面孔，温景明握着他的手晃了一下说“走吗？”
“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玄关的感应灯先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温景明先进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程述白脚边，灰蓝色的软底，鞋面上绣着一只白色小猫。
程述白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猫，蹲下要自己换，温景明已经蹲下去了，扶着他的脚踝小心避开伤腿，帮他把鞋套好。
然后他站起来，侧身让开门口，程述白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客厅里，一切都很熟悉，这里的布局和“梦境”里的一样……
客厅宽敞明亮，巨大玻璃落地窗外的阳台种了几盆花，叫不出花名，但花开得挺灿烂。
沙发依旧是米白色，铺着深灰色几何图案的盖毯，几个颜色柔和的抱枕随意散落，窗帘是温暖的驼色……沙发对面一整面墙的定制玻璃柜，里面是一座座极为复杂精巧绝伦的建筑模型，是手工拼接的微缩房型积木，从古典欧式城堡到现代摩天楼，每一件都细节惊人。
“这里……”
他震惊极了，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梦境”里竟然可以刻画出一模一样的场景……他是真的是李教授探讨的“心理创伤性梦境”吗？
温景明从身后走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怎么这个表情？你见过？”
程述白的喉咙动了动，他抬手覆在温景明环着自己腰际的手背上，指尖顺着他的指缝慢慢滑进去，扣紧了，他的手有一点凉。
“和“梦境”里的一模一样，为什么会……我一次都没来过，为什么我的大脑能构建出不曾踏入过的领域……我……”
他的慌张和不安又开始从身体冒出来，温景明加大了手臂的力量，吻着他的耳朵轻声说“述白，别紧张，不要怕，不管为什么，你都在这里，在现实的世界里，别怕。”
温景明的话语像是某种镇定剂，让他漂浮在半空的心脏慢慢沉稳落地，他摸着他的手背说“我只是……只是害怕不真实……”
“嗯，我知道，别怕。”
他们拥抱了好一会，程述白发现了那个办公桌上的数位板贴了好几张素描画，温景明笑了笑松开他，然后突然把他抱起，吓得程述白立刻搂着他的脖子。
“过来看看这个。”温景明明显有些兴奋，抱着他来到办工桌前的椅子坐下，程述白这回看到了素描画的人是谁，正是他本人……
他知道温景明是个建筑师，但没见过他画人物，之前生病的时候，郁期的时候没法拿起画笔，燥期的时候压根不屑这种需要静下心来做的活动。
“梦境”里，他们大多数相遇都是在户外，有几次去他家，也是撸猫做饭还有……程述白脑海浮现那几次在浴室还有房间的事，耳朵悄然染上了绯色。
“这几张是我第一次在酒吧遇见你，然后回来后就疯狂的画你的头像，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温景明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看着他说“会被我吓到吗？”
程述白笑着摇头，然后双手托着他的下颌，“不会，更疯狂的我都见过，这个有什么好怕的。”
“程医生，时间是个很残忍的东西，再恩爱的恋人，亲密无间的朋友，都有可能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渐行渐远，我也许无法保证未来会怎样，但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有天我不爱你了，那我大概率就是入土为安……嘶……”
他朝温景明的嘴上咬了一口，看到对方红透了的下唇，又不忍心，然后伸出舌/头舔着对方嘴唇上咬痕，他知道温景明是听到了病房里他和父母的对峙，这是表态来了，但他不需要温景明用死亡去表态爱情的长久。
“不要说这个词……不喜欢……”
后面的话被吞没在潮湿的接吻中……
退开的时候温景明的额头追上来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暖而均匀。
温景明环着他腰际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最底下捞上来的。
“欢迎回家，程医生。”
程述白听到这话时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了起来，他把额头又往前抵了抵，整个人嵌进温景明怀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午后的光从落地窗大片地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两个人靠在一起时衣料摩擦的轻响，和长长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CW－“欢迎回家，程医生。”
